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那股烧了几个时辰的灼痛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丝丝的舒坦,像大夏天一头扎进山溪里。焦黑的疤痕坑坑洼洼,边缘还冒着几缕青烟,闻着像烧糊的猪皮。
他差点笑出声。
真的,差一点点。
要不是苏清晏还倒在他怀里,鼻血糊了半张脸,他能原地蹦起来吼一嗓子“舒坦”。这倒霉烙印从他进了旧京废墟就开始折腾,烧得他整条胳膊都快废了,现在突然熄了,整个人轻得跟卸了三十斤沙袋似的。
“哎,老霍。”沈砚扭头看霍斩蛟,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畅快,“看见没?灭了!那狗屁子鸦被我家清晏一滴血就浇灭了!什么玩意儿嘛,我还以为多厉害——”
“别高兴太早。”顾雪蓑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在打哈欠,“你看看天上。”
沈砚抬头。
然后笑容就僵在脸上了。
摘星台上空盘旋的黑鸦群,在他烙印熄灭的同一瞬间,突然就乱了。不是四散奔逃的那种乱,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窝被捅了窝的马蜂突然发现捅窝的人跑了,愤怒、茫然、暴躁,却找不到目标。几百只黑鸦在头顶疯狂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鸦鸣尖锐刺耳,一声叠一声,像几百把生锈的锯子同时在拉玻璃。
它们在找他。
沈砚瞬间就明白了。谢无咎在他身上种的那个烙印,对这群黑鸦来说就像一盏指路明灯。烙印亮着的时候,它们能精准锁定目标;现在烙印突然灭了,等于瞎子面前的灯被人一脚踹翻,全抓瞎了。
“它们在找烙印的气味。”银灯的白狼形态伏低身体,绿眼睛紧紧盯着天空,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它们能闻到你身上残留的厄运气息,但是找不到精准位置了。现在它们正在发疯。”
“发疯好啊。”霍斩蛟把铁条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疯了的畜生比冷静的畜生好对付。”
“你懂个屁。”温晚舟在他背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手指在袖子里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疯了的畜生不要命,不要命的畜生最难缠。我算过了,以这群黑鸦的数量和发疯程度,我们硬扛的话,活着下台的概率不到——”
“闭嘴。”霍斩蛟头都没回。
“——不到一成。”温晚舟坚持把话说完了。
鸦群在头顶盘旋了大概十几息,突然有一只体型较小的黑鸦脱离了队伍。它像是终于捕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尖啸一声,收拢翅膀,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笔直地朝着沈砚的方向俯冲下来!
速度快得惊人。
沈砚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十几只黑鸦同时脱离了盘旋的队列,全部锁定了同一个方向,尖啸着俯冲而下。它们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猩红色的光,喙尖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倒钩状的牙——黑鸦居然有牙!
“操!”霍斩蛟一步跨到沈砚身前,铁条抡圆了横扫出去。
铁条带起的劲风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弧形的气刃,三只冲在最前面的黑鸦被拦腰扫中,当场炸成一团团黑雾。但剩下的黑鸦完全没有被同伴的死亡吓退,反而像受到了刺激,速度更快,尖啸更刺耳,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扑下来!
银灯动了。
白狼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银色的残影,她跃起来的高度远超普通狼的极限,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劈进了鸦群中间。狼爪挥过,两只黑鸦被撕成碎片;狼尾横扫,又一只黑鸦被抽得倒飞出去,撞在摘星台的塔壁上炸成黑雾。但她刚落地,又有七八只黑鸦补上了缺口,前赴后继,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霍斩蛟的铁条舞成了一团黑光,每一次挥出都有黑鸦炸裂,但黑鸦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学会了配合。三只正面佯攻,两只从侧面绕后,还有一只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滑翔过来,目标是——
“晚舟!”霍斩蛟大喝一声。
温晚舟还在低头拨算盘。她不是没听见,是在算黑鸦的攻击轨迹和她的闪避角度。在黑鸦的利爪距离她后颈不到三尺的时候,她终于算完了——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的角度,像一张被风吹起的纸片一样,轻飘飘地向左侧平移了三尺。
黑鸦的爪子抓了个空,擦着她的衣领划过,把她领口绣的那朵金色牡丹花削掉了一半。
“我的牡丹!”温晚舟尖叫了一声,然后脸色瞬间就变了。不是心疼,是怒了。她右手从袖子里猛地抽出一张金灿灿的银票,两指夹着往空中一甩——银票在半空中自己折叠起来,折成了一只纸鹤的形状,通体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像一颗迷你流星般撞向那只偷袭她的黑鸦。
“嘭!”
纸鹤撞上黑鸦的瞬间炸开,金色火焰把黑鸦整个吞了进去。黑鸦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扑腾翅膀,但那些金色火焰像有黏性一样死死粘在它身上,越烧越旺,不到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