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五十八章 对 质
    天还没亮,叶明就起来了。今天要去户部,跟那些人当面说清楚那两万两银子的事。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官袍,把那两颗道钉从枕边摸起来塞进怀里,坐起来穿衣裳。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把水壶灌满热水,用棉布裹了好几层,塞进包袱里。

    “叶大人,今天户部的人会不会找您麻烦?”赵栓柱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找麻烦也不怕。账目清楚,谁来找都不怕。”

    户部的正堂里坐满了人。陈国栋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低头看着,像是跟自己没关系。钱尚书坐在正中,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叶明扫了一圈,认出了几张脸——王侍郎虽然不在了,他的人还在,坐在右侧的椅子上,嘴上说着公事公办,眼神却在交换。刘御史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上画着山水,他不扇,就那么攥着。

    叶明走进来,把张德明整理好的账本放在桌上。钱尚书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完递给旁边的郎中,那郎中又递给下一个人。所有人都看了一遍,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上麻雀的叫声。

    刘御史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叶大人,天津线第三座桥的石料款,比预算多了两万两。这笔银子去了哪里?”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去了石料上。第三座桥的河床比预想的深,桥墩要打得更深,石料用得更多。预算做的时候,没想到河床会那么深。工程中常有的事。”

    一个户部郎中放下账本。“可预算上写的是八千两,您花了两万八千两。差了整整两万两。这么大的缺口,您事先没有报批,事后也没有说明。户部不该过问?”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工程变更的说明。桥墩打下去之后,发现河床比勘探时深了三尺。不改,桥不稳;改了,工期不耽误。下官让孙大壮当场拍了板,事后补了文书。”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这张纸上,有孙大壮的签字,有工部郑尚书的批文。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几个人凑过来看那张纸,孙大壮的签字歪歪扭扭,郑尚书的批文工工整整。纸上的日期、工程变更原因、增加费用明细,都写得很清楚。刘御史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捻了捻纸角的质地,又退了回去。

    那个户部郎中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又从头翻了一遍。“账面是平的,但这两万两银子毕竟没有提前报备。按照规矩,工程变更超过预算一成,就要上报户部。您这超了两成五,没有上报。这是失职。”

    陈国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第三座桥的开工日期是九月十五,发现河床问题是在九月十八。工期紧,等户部批文下来,至少要一个月。等一个月,就误了工期。工期误了,就是几万两银子的损失。孙大壮是个老工匠,经验丰富,他做的决定不会错。叶明当场拍板,也是基于孙大壮的判断。”

    钱尚书看了看那张工程变更说明,又看了看刘御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工程变更的事,以后还是要提前报备。但这次的事,户部不追究了。账目清楚,变更合理,没有挪用,没有贪污。”钱尚书站起来,朝叶明点了点头。“叶大人,天津线通车的事,朝廷已经知道了。圣上问起过,说修得好。”

    叶明从户部出来,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陈国栋跟出来,站在他旁边。“叶大人,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刘御史没捞到好处,不会甘心。下次他还会找别的由头。”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让他找。我做的事,每一件都经得起查。”

    从户部出来,叶明去了通州。济南线的计划,他让赵明远算了个大概,但他还想再看看沿线的情况。他带了几个夜校的学员,沿着通州往南走了几里,走到一片平地才停下来。学员们蹲在田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自己的打算。

    这片地比天津线的地好,平坦,没有大山大河。叶明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土是松的,含着水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地不错,好修。

    学员们又沿着田埂往前走了一段,叶明走在最后面,看见赵老栓蹲在村口等他。赵老栓把他带进院子,灶台上的锅已经烧开了,鸡汤的热气正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冒,把灶房顶上的梁熏得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