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已经等在公事房门口了。他手里没有信,但脸色比昨天松了些:“大人,郑主事那边查了一下。他是户部去年新提拔的,之前一直在地方,没什么背景,平时跟谁也不亲近。方文敬找他,大概是看他没背景、好说话,想拉他当一把新刀。”
叶明推开公事房的门:“新提拔的,没背景,好说话。方文敬选人的眼光,越来越窄了。”
他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但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凉茶在舌尖化开,倒是能提神。“让孙德茂继续盯着,不要惊动他,看看他接下来还见谁。另外,我要郑主事的履历。他在地方干了多少年,跟谁有过交集,有没有欠过人情——都要查清楚。”林远应了,转身出去了。
上午,叶明处理了那两起信用记录异议。先来的是孙掌柜,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衫,进门先弯腰行礼。他在通州开了家布庄,去年在商务院借了二百两,逾期了半个月。方书吏把他的记录翻出来摊在桌上:逾期十五天,原因是进货船沉了,货没了,银子周转不过来。
孙掌柜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些发僵:“大人,草民不是故意不还的。船沉了,那批货是草民半年的积蓄。草民卖了家里的地才凑够钱还上,可记录上还是写了逾期。”
叶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记录又看了一遍,放下,心里默默地算了几个数字。半个月的逾期,按商务院的规矩,利息上浮两成。对商务院来说,这是规则;对孙掌柜来说,这半个月的逾期记录可能让他以后每次借钱都要多付利息。
“你的情况,我让人核实一下。如果属实,我会在记录上加一条备注:逾期原因——不可抗力。未来评估你的信用时,这一条会被考虑在内。”
孙掌柜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大人,这……这能行吗?”
叶明说:“商务院的信用记录不是死的,是为了公平。你这次的逾期是意外,不是故意。我们不能让一次意外,变成你一辈子的负担。”
孙掌柜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草民替一家老小谢谢大人。”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出门时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自己笑了一声。
叶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向方书吏:“记录加上备注。通知孙掌柜本人确认。另外——以后凡是因不可抗力导致的逾期,统一按这个标准处理。”方书吏推了推眼镜,用笔在记录册上写了几行字。
下午,第二位异议者来了。姓刘,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他借了五十两,逾期七天就还了,利息上浮了一成。刘掌柜说他是卖豆腐的,每天凌晨起来磨豆子、做豆腐、赶早市,风雨无阻。
逾期是因为那几天连日暴雨,早市没人出门,豆腐卖不出去,他硬撑着凑够了钱,还是晚了七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叶明听完,没有翻记录,直接说:“你的情况,属于季节性不可抗力。七天逾期,记录不改,但我会在记录里加上备注——逾期期间连续暴雨,属于特殊天气,不影响后续借款。”
刘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在门槛那里站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大人,您是个好人”,才迈步走了。
方书吏看着他走远,推了推眼镜:“大人,这两个人都是实在人。可要是以后人人都拿不可抗力来申诉,怎么办?”
叶明说:“那就让他们拿出证据。孙掌柜的船沉了,有衙门报案记录。刘掌柜的暴雨,有顺天府连日雨情的记录,能查实。能证明的,我们认。证明不了的,按规矩办。”方书吏点了点头,在记录册上又写了几笔。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铁车。挡板上的字描得更加清晰了。他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车轮。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今天做什么了。承平说练字,写了一个“家”字,练了一下午。
叶明说:“练得怎么样了?”
承平起身跑进屋,拿了一张纸出来,纸上写着一个“家”字,笔画稳稳当当,几乎没有歪斜。叶明看了好一会儿:“这字你练了多久?”
承平说:“练了一下午,写了好多张,这张最好。”
叶明笑了笑,把纸还给他:“留着,等你大舅回来看。”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三哥,林远的信。”
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依然工整:“大人,苏州商户对信用记录加备注的做法反响不错,有几个之前担心记录抹不掉的商户来商会打听流程。”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叶秋从书房出来,递来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