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头没有动。
他坐在马扎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那样自然:“我对金印没兴趣。
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1950年前后,您帮邙山上灵村那户姓秦的人家找过墓。”
老人夹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烟雾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上升的节奏,在灯下扭成一条扭曲的蛇。
他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皱纹堆成了三道深沟,两腮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说:“你说的是那帮做生意的徽商后代。”
不是在问我,也不是在回答把头,他只是在一句话里把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拉了出来。
房间里那股烟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提醒着我这个房间已经很久没有活人说话的声音了。
“当初您帮忙寻那座坟的事,还记得多少细节?”
老人吐出一口烟,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么多年过去,秦家那老二还在不在?他们还没找着地方?”
这说的是老太太的父亲。
把头摇头:“那位早走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烟雾在昏暗中缓缓上升,车保华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追忆什么。
半晌,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黯淡。
“所以,是老秦的后人又托了你,继续找他们家的祖坟?”
把头点头。
他弹掉烟灰,声音低沉下来:“那时候,我们摸过的墓不下七十座。
都快摸到门路了,秦老二忽然出了国。”
他抬眼看向把头,顿了顿又说:“小子,那个年头想出国,不是件简单事。
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出不去。
我们那批人当时画过草图——搁哪儿了,我忘了,你容我找找。”
在北派这一行里,论资排辈,能当面喊他一声“小子”
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车保华正是其中之一。
他和把头的师父王瓶子,还有体制里那位老学究,三个人都是从民国年间就干这行的老瓢把子。
“我记得搁这儿了……咦,怎么翻不出来……”
他翻箱倒柜地扒拉,又踩上凳子去够柜顶,摸了半天也没找到。
忽然,他猛一拍脑门,趴到床沿下,从床板缝隙里拽出一只落满灰的皮箱。
老式牛皮箱,年头久了却还没坏,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边角还沾着几粒干硬的老鼠屎。
“呼——呼——”
他吹开灰尘,掀开箱盖。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旧铁皮壶、老灯泡、各种塑料袋,杂物堆得跟小山似的。
“你们也搭把手,找一个小牛皮本子。”
我解开一个塑料袋,捏出里头的东西:“这啥?铁蛋?”
车保华瞥了一眼:“什么铁蛋,那是七十年代的巧克力球,早过期了。”
“哎?”
“对对对,就是这个!找到了——原来我给塞这儿了!”
他从箱底翻出一本发黄的牛皮本,递给把头:“小子,拿走吧。
这儿不太方便,你回去慢慢翻,希望能帮上你。”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吆喝声。
“喂!里头两位!时间到了!你们加不加钟?半小时五十块!”
把头擦去本子上的灰,贴身放好,双手抱拳,语气诚恳:“老前辈,以咱们如今这岁数,往后怕是没机会再见了。
您多保重。”
“回个话啊你们!加不加钱?!”
再看床上,车保华已经又变回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坐在那儿目光涣散,嘴角沾着饭粒,一动不动。
出了那扇门,他干儿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俩穷鬼,连五十块都舍不得掏,还想摸金印。”
后来我再没遇见过车保华。
倒是胡老大,二〇〇八年秋天从牢里出来。
一个跟社会断了十五年联系的老盗墓贼,听说第二年就买了房,又买了车,一辆凯迪拉克,还娶了个年轻媳妇。
这可不是小数目。
不少人心里都明白,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当年他俩说好的,车保华等他,十五年,出来之后一人一半。
这就是北派老一辈嘴里常挂着的那个词——信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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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几乎没合眼。
车保华留下的本子上记得清楚,当年进邙山找墓的总共七个人,探过、排过的清代坟有七十多座。
光是这点,就替我们挡了不少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