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把她蹬开,回头去看那扇旅馆的房门。
门是木头的,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油漆,锁舌的位置不对,没卡进门框的槽里。
我蹲下来,从门缝边的地上捡起一张塑料卡片。
是个小孩玩的那种全息玩具卡,拿手指那么一碾,背面粘胶的印子还在。
明白了。
她头一次来我房里送毛巾的时候,趁我转身,把这张卡贴在了门框上,锁舌弹不回去,门就根本锁不上。
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天黑之后悄悄推开了我的门,举起凳子要砸死我。
**着墙,喘了几口气。
火气下去了,后脑勺开始发凉。
不是怕,是在想——这不是天井村,不是什么荒山野岭。
这里是城里,楼下就是夜市,隔条街就是派出所。
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躺在我房间地板上,接下来怎么收场?
我踩亮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抽掉半截才开口:“喂,还活着没?”
她费力睁开一条线,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我。
“我替你想了个办法,”
我弹了弹烟灰,“把你分成几块,超市塑料袋装着,分批拎出去,你觉得行不行?”
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条上岸的鱼,艰难地朝我爬过来,两只手死死攥住我的裤脚:“不……不要杀我……我跟你说……我不是只为了你那一万块钱……”
我猛吸了一口烟,没打断她。
“……是有人给了我六万,让我弄死你。”
烟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我的指尖。
我松开烟头,它掉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灭了。
六万。
我这条命就值六万。
在本地才待了不到半年,平时干的事也跟谁都没深仇大恨,怎么会有人愿意掏这种钱要我的命?
“谁?”
她拼命摇头,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你放了我……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我蹲下来,盯着她那张快认不出来的脸,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地想。
外地来的打工仔,没什么钱,没什么朋友,在这座福建小城里压根没跟谁结过仇。
谁会对我起杀心?
脑子里慢慢浮出一张人脸。
那个人,看起来永远笑眯眯的,和谁说话都和气,兜里常年揣着两包烟,贵的那包自己不舍得抽,专门递给别人。
那个人姓郑。
凌晨四点半,烟灰缸里塞满掐灭的烟头。
我把绑住的那个女人又检查了一遍,麻绳绕了两道在手腕上,布团堵着嘴。
她睁着眼看我,眼底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我把那只翻盖爱立信手机倒出来,翻开盖子,屏幕亮光映了一小块地板。
拨号前我犹豫过,但手指还是按完了那串数字。
听筒里“嘟……嘟……”
的拖音在屋里回荡,像滴水一样慢。
对面接了,第一声是个女的,带着睡意问是谁。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没拨错。
那头传来翻身和布料摩擦的声响,紧跟着换了个男人,嗓子沙哑低沉,开口就问你到底是谁。
田三久。
那声音我认得,跑不掉。
刚才那个女的大概是洛袈山。
“田哥,我,君临。”
我压着嗓子说话,怕吵到不该吵的人。
田三久火气不小,骂了一声,说你项君临四点打电话是不是不叫人睡觉了。
我赶紧说不是,我从把头那边分出来了,这边就我一个人,碰上事了我兜不住,想麻烦哥帮忙。
“有屁放。”
我说出趟货,让人给黑了,心里烧得慌,吞不下这口气。
“谁。”
“南平古玩城那边的一个胖子,姓王,叫王梁。”
田三久那头安静了几秒,说那人没听过,不认识,又问你是不是在福建。
我说是。
他说太远了,不想过去,给你找一个能用的人。
你记个号码。
我抓起桌上的圆珠笔,笔尖戳在牛皮笔记本空白页上,说田哥你讲。
记下那串数字后,听筒里换成女人嗓音,问最近过得顺不顺当。
我应了句嫂子好,自己还行。
那边很快被男声打断,别跟他啰嗦,净给我添乱,挂了。
两天后的上午十点,亿发古玩城三楼,铺面窄小,门要是敞着,里头的动静能传遍半条走廊。
这时段没什么客人,柜台后面传来女人说话声——娟儿,你说这事靠谱吗?两天都没动静,我这心里直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