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前几天不同,棺材一端摆了个碗,碗里扣着白米饭,饭上插了根筷子,筷子头朝下。
宋先生端来个脸盆,示意我洗手。
盆里的水泛着淡红色,底上沉着些细粉。
手掌探进去时感觉到水有点黏。
“这是辰砂水。”
宋先生解释,“十斤朱砂才能炼出一两辰砂,画符用的顶尖货色。”
洗了两下,我抬头找布擦干。
他拦住我,让湿着的手直接拍棺材板。
六下,用力点。
我照做了。
掌心砸在木板上,砰砰作响。
拍完后棺材盖上印出几个湿手印子。
宋先生说这叫“后辈叫棺”
。
“师弟,准备好了没?我要开了。”
那男的已经把蜡烛举过来,火苗舔着空气,“开。”
福建贵州那边土葬习俗多。
棺材埋得浅,还不钉钉子。
宋先生快步走到棺材一头,双手撑住盖板。
牙齿咬紧,腰一沉,肩膀的肌肉绷起来开始往前推。
吱呀吱呀——
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尖锐。
棺材盖慢慢移开,他师弟举着蜡烛凑过来。
我看见李奶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用气筒往肚子里打了气。
眼皮肿得发亮,脸颊鼓起来,肚子撑得衣服扣子都快崩开,手指胖得像泡发的水萝卜。
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不肿的地方。
盛夏的夜晚,月亮把田埂照得发白。
我弓着腰,后背贴着那具冰凉的身体,每一步都踩得又沉又稳。
李奶的十根指头全张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指甲盖发灰,指节僵硬,五根手指没一根并拢。
我瞥了一眼,喉咙里翻上一股酸水。
那股味道从寿衣底下渗出来,腻得发甜,比烂肉还冲。
我怀疑她衣服底下已经生了一层白花花的蛆虫,毕竟这时候正热得出奇。
老全跪在棺材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说棺材是柳州的手艺,榫头严丝合缝,不用钉子也密不透风。
可棺盖一掀,那股味道像活了一样,直直往人鼻孔里灌。
我胃里一阵抽搐,胸口发闷。
宋先生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号针,在李奶下巴底下扎了个眼。
一股黄水顺着针眼渗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流,滴在寿衣领口上,湿了一片。
“小伙子,转过去,别看。”
我转过身,后背猛地一沉。
那力道像有人从高处砸下来,我膝盖一软,赶紧伸手撑住墙壁。
手指抓得发白,背上那具身子硬邦邦地贴着我,脖颈的皮肤蹭在我后颈上,冰得我头皮发麻。
宋先生背起他的布包,站在门口说:“务必扛稳实了,摔一跤可不行。
现在动身去土林沟,那边我已经安排齐全,到了就把李奶处理掉。”
我往前走,两只手垂在我胸前,随着步伐来回晃。
那颗脑袋搁在我右肩窝,嘴角淌出的液体顺着我衣领渗下去,湿乎乎地贴在皮肤上。
我偏头看了一眼那张发黑浮肿的脸,嘴角泛着黄沫子,嘴唇半张着,露出一截发灰的牙龈。
“呕——”
一口酸水冲上喉咙,我偏头干呕,眼眶都呛红了。
土林沟离村子少说七里地,夜里走田埂,脚下一高一低,背上那具身子像装了铁块,每走一步都把人往地下拽。
刚出村口没多远,我脊背就被汗浸透了,腿肚子发颤。
“不行了,走不动。”
我喘着气,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不光是累,这味道实在太厉害,熏得我脑袋发晕,脚底下踩不稳。”
宋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把上面爬的蚂蚁抖干净,撕开两片,卷成两个筒状,塞进我鼻孔里。
纸筒卡得死死的,堵住了鼻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色亮得发白,像长了一层霜。”还觉得臭吗?”
我翻了个白眼,闷声说了句谢了。
“别客气。”
就在这时,他师弟忽然抽了抽鼻子,皱着眉头,吸了一口空气,又吸了一口,脸色变得古怪。
“怎么这么大的烟火气?”
月光浇在土路上,亮堂堂的。
三伏天深夜里,我背着李奶,脚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每走一步,那具冰凉的身子就晃一下。
隔着几层厚的蓝布寿衣,那股冷还是渗进了骨头缝。
宋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