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上的小锁头也就比笔记本上那种大一圈,我找了半块砖头,往锁上连砸了几下,锁扣崩开了。
打开铁盒子,里面裹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透出几张照片的轮廓,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照片全是黑白的老相片,边角已经泛了黄,但保存得好,纸面一点折痕也没有。
头一张照片里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年纪都轻,估摸二十岁左右。
其中一个男的长得浓眉大眼,穿一身老式的绿军装,头上扣着帽子;另一个瘦高一些,站在旁边;那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了件碎花棉袄,搁在两人中间,三个人嘴角都翘着,背景是一片棉花地,棉花秆子东倒西歪的。
第二张照片的场地换了,像是哪家厂子的车间里,还是那两个男人和那个姑娘。
我凑近了看,发现照片角落里有辆小推车,车上搁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尊佛像的光溜溜的脑壳只拍进了半张脸,剩下那半截没了去。
我将信纸往兜里一塞,后背猛地被人拍了一下,手一抖差点没拿稳那个铁盒。
回头一看,牛经理正站在厕所门口,棉帽子压得低低的,棉袄裹得厚实,腰里挂着个皮包,一张脸笑得皱巴巴的。
“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声?”
我喘了口气,心跳还没平下来。
他朝我手里的兜瞟了一眼:“我瞧你鬼鬼祟祟的,藏什么好东西呢?”
“没什么。”
我把信纸往里塞了塞。
他也没追问,下巴往楼外一努:“赶巧了,我来上个厕所就撞见你。
花圈拉到了,卸哪儿?”
“三号楼的灵堂,跟我走。”
我把铁盒盖好,快步出了厕所。
楼下停着他的摩托三轮,后斗堆着花圈,旁边还躺着两个纸扎人——一男一女,尺寸比寻常的大了一圈,头上顶着黑纸糊的圆帽,脸蛋和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就那么仰面朝天躺着。
“我没要纸人,你拉来干嘛?”
牛经理咧嘴笑了:“秦都区这一片,谁不知道大礼堂白庭礼老爷子的名号?当年发大水,我姥姥还去大礼堂避过难。
这对金童玉女算我送的,不要钱,权当替我姥姥尽点心意,让俩小人下去好好伺候白老爷子。”
我心里嘀咕了一句:你姥姥什么时候蹦出来的?但人家笑脸送东西,我也不好拒。
他既然要尽这份心,我便带他骑着车往三号楼走。
灵堂搭在楼下,供桌上摆着果盘和蜡烛,正中间放着白庭礼的黑白照片。
老爷子清醒那两天交代过,丧事一律从简——不摆酒席,不请吹唱班子,只许直系亲属来灵堂吊唁。
白家上下都顺着他的意思办,没人敢违老人的话。
只有他孙女白睫琼心里始终绕不过一个弯:爷爷为什么非要葬到国棉二厂那片荒地上?不光她想不通,街坊邻居也议论。
原以为老爷子会葬到西郊福寿园,咸阳人都说那儿风水好。
我不是白家亲戚,却是头一个送花圈的。
我提前备好了,因为白老爷子突然坚持要土葬,白父专程去买棺材,此刻还在路上。
人装进棺材的事,要等他回来再办。
寿衣的事,我听说可能要等**到家再穿。
正午的阳光斜**灵堂,照在那张黑白相框上。
照片里老人的银发根根分明,一丝不乱,嘴角没有弧度,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花圈靠墙排列,纸扎的金童玉女被放置在供桌两侧。
送花圈的中年男人突然双膝跪地,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敲响了一口钟。
“悲啊!叹啊!”
“惜啊!哀啊!”
“一月天寒地冻,白老先生踏上黄泉路,此去再无人间烟火,小人备了五道菜,请老先生路上暖胃。”
他每念一句,右手便在空中虚抓一把,仿佛真有个无形的碟子被他托在掌心。
“第一道栗子鸡,愿天堂日日是好日。”
“第二道红烧肉,日子红火不流泪。”
“第三道樟茶鸭,钞票满地随您花。”
“第四道烧带鱼,年年有余不愁钱。”
“第五道大红枣,一口一个吃个饱。”
中年男人念完,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门口站着的女人红着眼眶开口:“你是谁?”
“我?”
他推了推眼镜,“我就是送花圈的。
白老爷子在咱们秦都区有名望啊,我刚才忍不住多念叨了几句,您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