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沙哑,“这东西怎么会有这种底子?”
手指敲了敲桌面,“阿拉善的玛瑙不该是这个触感才对。
纹路太密了,太细了。
那块地方出来的,不应该坑坑洼洼、满身麻点?”
我伸手点了点石头边缘:“去皮没去干净。
你拿近看,表面那些褐色还在,就是原皮。”
邹小通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几个字:“绝了。
真是绝了。”
这行里人来人往,耳朵都尖。
三个“绝”
字从邹小通嘴里蹦出来,像水珠落入滚油锅。
不到十秒,周围就聚起了七八个人。
有人压低声音讨论,有人说这难道是血珀原石,马上有人反驳说血珀原石没这么大块,石头内部隐约能看见年轮状纹理,是玛瑙没错,可是阿拉善玛瑙怎么会有这种颜色。
奇怪。
实在奇怪。
嘈杂声像涨潮的水。
邹小通皱眉环顾一圈,冲我使了个眼色:“人多眼杂。
进去谈。”
他转身推开展厅内侧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内室很小,一张茶桌几把圈椅。
坐下后他又重复:“石头,再让我看一眼。”
豆芽仔从背包里掏出来,小心搁在桌沿。
邹小通双手捧起石头,翻来覆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像要把每一道纹理都刻进骨头里。
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最后重重呼出一口气:“太少见了。
这块红,我脑子里已经有东西了。”
他指尖慢慢划过石头表面,“我做。
这块石头我来。”
豆芽仔愣了愣。
刚才还瞧不上这东西,眼下倒是宝贝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大师,工钱怎么算?”
邹小通放下石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声:“行里我的价一直很稳。
像这种尺寸的雕件,正常走八万。”
“八万?!”
豆芽仔眼睛差点掉出来,“不行不行,太贵了,做不起。”
邹小通急急接了话:“这块石头特殊。
给你朋友价,七万。”
豆芽仔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时候邹小通的名头在玉石圈里正热得发烫,找他做活儿得排队,还得看他有没有兴趣。
从来都是人求他,没人跟他讨价还价。
他肩膀压下来,声音放软:“你说多少。
工钱是小事,关键是这个东西让我有了灵感。”
豆芽仔想了很久,伸出三根手指。
邹小通脸色沉下来:“三万?太低。
这个价会把我的行价拉下来。
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手艺,重新出价。”
豆芽仔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师,您看错了。
我说的不是三万,是三千。
我觉得已经很高了。”
“三千?”
邹小通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冻住了。
这不是大师价,是学徒价——甚至学徒都不止这个数。
豆芽仔已经开始把石头往包里塞。
我琢磨着三万左右比较合适,刚准备开口,他已经拉上了拉链。
邹小通一把按住石头,压低声音:“急什么?价钱还没定死呢。”
后来我们俩私下谈妥了一笔交易——三千块。
他反复叮嘱,这事绝不能往外说,连赵强也不能让知道。
我当时没想明白,过了些日子才回过味儿来。
那会儿国内玉雕圈子里最响亮的招牌是中宝协的百花奖,邹小通早就拿过一回。
可偏偏在同一年,中宝协又推出了一项新赛事——首届天工典藏,也就是后来人们嘴里的天工奖。
他本来不打算凑这个热闹,手上还揣着万国博览会金奖和百花金奖的荣誉,犯不着再去争。
但等他把那块阿拉善血玛瑙攥在手里掂了掂,主意就变了。
后来呢?他成了头一个把万国、百花、天工三个金奖全揽进怀里的工艺大师。
这路数难度不小,尤其挑料子这一步得拿捏得死准,跟古代连中三元差不多。
那块玛瑙就替他铺完了这条路,名字也上了天工榜。
那块血玛瑙,丑得没人多看一眼,经他手一折腾,愣是从灰扑扑的石头蜕成了黑天鹅。
邹小通给起了个名儿——“火焰山”
。
头些天他压根没打算掺和第一届天工大赛,离截稿只剩两个多星期,急得他薅头发薅到头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