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特部的族长那年七十多了,年轻时跟甘记者和老张都打过交道,见我们这伙人并不生分。
当晚为了招待,特意宰了只羊羔,我们就在窑洞外头围坐着吃水煮羊肉。
忽叔怕老族长,白天就把要带我们去黑水城的事交代了。
老族长坐在窑洞外头,阿吉在中间当翻译。
他说扈特人里放过羊的,小时候大都知道黑水城那块地界,他们部落也不是头一回带外人进去。
把头听完一愣,问之前还有别人找过?老族长嚼着羊肉摇头,说不是近些年的事,是他小时候见着的——一群大鼻子外国人。
“大鼻子?”
把头和秦兴平对看一眼,眼神变了。
把头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我就说!之前听达西王这名字耳熟,果然有这档子事!”
秦兴平面色沉下去,低声说了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
我听得一头雾水,问把头你们知道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把头坐下来说:“君临你才多大,不知道也正常。
达西王是现任老族长的爷爷,那件事的时间也对上了。”
他接下来把知道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当时说得杂,我后来捋了捋,用自己的话记下来的。
1900年盛夏,沙粒被阳光烤得发烫,一个高鼻梁的男人在银川街头来回踱步。
他叫科兹洛夫,口袋里揣着乌拉国皇家地理协会的资助金,原本的目标是贺兰山下的西夏皇陵。
可当他站在那九座土堆前时,汗水顺着脖颈滑进了衣领——盗洞像疮疤一样密布在地表,有的洞口甚至能听见水流声,据说有人从里面捞起过长胳膊的草鱼。
这个人有个习惯,每次出门至少得带回去点什么。
三天后,他从几个牧民嘴里听说了黑水城的事。
那些牧民比划着说,沙漠深处埋着比皇陵更古老的东西,风沙大的时候,能听见铃铛响。
小科和他的队伍背着行囊钻进沙漠,第三天中午就撞上了沙尘暴。
黄沙像墙一样压过来,骆驼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有人把脸埋进沙子里喘气。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是个穿着蒙古袍的老人,满脸褶子里兜着沙子,正是达西王爷,科尔沁草原这一带最后的老族长。
达西王爷把这些人拖回帐篷里,灌了三碗热茶下去,小科才缓过劲来。
他嗓子眼里还带着沙子,声音粗哑地问:“老人家,你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遗址?”
老族长在火堆边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风声呜呜地响。”沙漠深处,”
他终于开口,“有一个地方,石头砌的城,和你们要找的西夏陵不太一样。”
小科猛地坐直了身体,茶水洒出来烫了手。”那你赶紧带我去!”
他几乎是喊出声的,“这时候不出发,过两天又起风怎么办?”
达西王爷眯起眼睛看着这个高鼻梁的人。
帐篷里的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着。
老族长站起来,把茶碗往地上一搁,用靴子踢了踢火堆边缘的沙子。”我救了你的命,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小科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达西王爷已经转身掀开帐篷帘子,对守在门口的两个年轻人说了句话。
那两个人点点头,走过来开始收拾科兹洛夫他们的行囊,一件件扔到帐篷外头。
风停了,沙漠重新安静下来。
小科跪在沙子里,看着达西王爷的帐篷在远处渐渐变小。
他的手指抠进滚烫的沙粒里,指甲缝里全是血丝。
三十年后,有人说起过两件事。
一个是卢芹斋,光他手里流出去的文物,保守估计超过十万件,里面包括了唐太宗昭陵里的飒露紫和拳毛騧,还有隋代那尊汉白玉大立佛,以及皿方罍这类国宝。
另一个叫岳斌,他卖得最多的是北齐青州寺的佛头,有一年据说过手了八百多个,如今电影里那些没脑壳的佛像,十个里有七八个是他做的买卖。
还有那件北魏宣武帝给他爹妈修的帝后礼佛图,整块石头被砸成两百多块,装进九个箱子里从水路偷运。
其中一箱掉进了海里,后来怎么拼都缺一个角。
这东西现在摆在米国某个博物馆,右下方那块石雕,眼尖的人凑近了能看到海水泡过的印记。
可谁也算不清科兹洛夫到底偷了多少。
1920年到1950年这三十年,光他一个人弄走的,据说比卢芹斋和岳斌加起来还要多。
那些龙门石窟的造像、莫高窟的壁画、藏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