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六十三章 七七的小餐馆61
—那是年轻时打石头留下的,她竟从未仔细看过。几十年了,她天天见这具身体,却好像第一次看清上面的沟壑。

    医生按按他的肚子,敲敲他的背,听诊器在各个部位游走。阿斗痒得想笑,又不敢动,五官挤成一团。七七别过脸去,怕自己笑出声。

    老爷子,您的胃有点浅表性胃炎,不严重,注意饮食就行。医生写着病历,其他指标都正常,这岁数,难得。

    阿斗一骨碌坐起来:我就说嘛,我能吃能睡,能有啥毛病!

    他转向七七,眼睛亮得像得了奖状:听见没?大夫说我难得!

    七七白他一眼,嘴角却弯了:难得什么,难得你脸皮厚。

    出了检查室,两个老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七七忽然觉得,这光像是某种赦免,某种恩赐。她想起村里那些没能走到这个岁数的人——阿斗的哥哥,五十就没了;隔壁三婶,去年查出癌症,三个月人就没了。他们能站在这里,被阳光照着,被医生说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去吃点东西吧,阿斗说,我饿了。

    你呀,七七叹气,刚查完胃,就想吃。

    大夫说了,注意饮食,又没说不能吃。

    他们慢慢往楼下走,阿斗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七七挽着他的胳膊,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女儿往她口袋里塞的那包纸巾——现在才懂,那孩子也是紧张的,只是不说。

    食堂里,阿斗要了两碗馄饨。

    你吃你的,他把多的那碗推给七七,我再加个茶叶蛋。

    胃炎还吃茶叶蛋?

    浅表的,阿斗理直气壮,大夫说的,不严重。

    七七懒得跟他争。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忽然说:阿斗,咱俩都没病。

    嗯,没病。

    能好好活几年了。

    阿斗的筷子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年轻时辫子又黑又长,在河边洗衣服时,辫子梢能垂到水里。现在呢,皱纹爬了满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一样。

    活几年算几年,他说,反正我跟着你。

    七七低头吃馄饨,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想起那棵老白杨树,想起自己曾对着树洞说过的话:树啊,

    现在,树好像听见了。

    回村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

    阿斗靠着车窗打盹,嘴角还挂着笑。七七望着窗外的田野,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浪翻滚着向天边延伸。她想起医生说的那句话——这岁数,难得。

    是啊,难得。难得两个人都没病,难得还能互相搀扶着回家,难得还能坐在老树下,把这一切讲给那个最老的听众听。

    她轻轻碰了碰阿斗的膝盖:醒醒,快到了。

    阿斗迷迷糊糊地了一声,手却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两个老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青筋凸起,关节肿大,像两棵纠缠多年的老树根。

    都没病。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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