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一百零四章 七七和亲人104
    “先垫两口,别等他们那帮酒鬼散席,胃要饿穿。”二姐把筷子硬塞进七七手里,又伸指替她抿了抿垂到眼前的碎发。那动作太轻,像小时候替她挑去头发上的蒲公英絮,一瞬间七七几乎要缩起肩膀——她在外漂了五年,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外卖吃到看见塑料盒就反胃,已经很久没人这样把一碗热食直接端到面前。

    堂屋灯泡昏黄,光晕笼在二姐脸上,照出她眼角新添的纹路。七七忽然发现,二姐老了:鬓角有了霜色,双眼皮也松垮下来,可那眼神还是记忆里“护小鸡”的架势——当年她偷了邻居李婶的桃,二姐也是这么把她拽到身后,对追来的大人笑:“孩子小,别吓她。”

    “吃呀,发什么呆。”二姐用胳膊肘轻轻顶她,声音里带着笑,却暗含命令。七七低头咬开一个饺子,滚烫的汁水溅在舌尖,辣得她直吸气,眼泪瞬间涌出来——说不清是韭菜太辣,还是别的什么。

    外头雨声渐密,瓦檐滴滴答答。堂屋的划拳声、电视声、孩子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口沸腾了二十年的锅。七七捧着碗,热气蒸得眼前模糊,却第一次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门内回应她一路的奔波。二姐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掌心在那片单薄的骨头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说:别怕,这儿有你的位置,永远。

    七七

    二姐已经“哗”地起身,把那只盛饺子的搪瓷碗往她怀里一塞,顺手抄起桌上只剩半杯的白酒。玻璃杯子被灯火映得发琥珀,一晃,碎银似的酒花溅到七七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我家小七一年到头在外头,今儿好不容易踩进家门,哪能让你们这帮老爷们儿先灌倒?”二姐声音不高,却带着笑里藏刀的脆劲儿,手腕一翻,杯口已经对上主桌那几位叔伯,“这杯我替她。”

    “哎呦,二丫头护犊子!”

    “小七现在金贵啦,城里白领,喝口酒都得二姐批准?”

    笑声、掌声、筷子敲碗沿的叮当声,潮水似的一起涌过来。七七脸“腾”地烧到耳尖——她哪是白领,不过天天加班到十点的小财务;更没人知道,她出租屋里还囤着半箱为了解压买的起泡酒,喝两口就倒头睡,酒量烂得可怜。

    可二姐不管这些,举杯仰脖,一气呵成。酒线滑过她微微凸起的喉结,像一簇火线滚进胸口。最后一口咽下,她把杯子倒扣在桌中央,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衬得那双手愈发粗糙——那是给全家十口人炒了二十年菜的手。

    “好了,过关。”二姐抿着被辣得发亮的唇,回头冲七七眨眨眼,低声却霸道,“吃你的饺子,别抬头。”

    七七抱着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偷喝父亲泡的杨梅酒,辣得满屋子转圈哭,是二姐给她灌了三勺白糖水,又拍着她背哄:“别怕,醉了就睡,天塌下来姐先顶着。”

    如今“天”换了模样——变成KpI、房租、地铁早高峰,还有她深夜躲在楼梯间里咽下的哽咽。可二姐还是同一个姿势,侧着身,把她挡在身后,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叔伯们不肯罢休,又嚷着要满上。二姐眉毛一挑,刚要再拿酒瓶,七七却“豁”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木凳“咣当”倒地。她伸手夺

    “哪能让姐一个人喝?我回来晚了,该罚。”

    说罢,她学着二姐的样子,仰头就灌。酒像一条滚烫的鞭子,从舌尖抽到胃里,呛得她眼泪瞬间飙出来。可她没停,硬生生把整杯吞下去,末了把

    “回……回家的酒,甜!”

    满桌静了半秒,爆出更大的欢呼。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连一向严肃的姑父都冲她竖起大拇指。二姐没说话,只伸手在她后背重重顺了两下,掌心传来

    “我家小七,长大了。”

    灯影摇晃里,七七看见二姐眼眶微红,却笑得比谁都骄傲。她忽然明白:所谓受宠若惊,不是那杯酒,是有人永远把你当宝贝,不许世界欺负你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