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鸡蛋羹”。
现在家里只剩七七了。
她还是每天煮两碗山药粥,阿斗的碗扣在碗橱最上层,像艘倒扣的船。夜里她听见衣柜“咯吱”响,会突然惊醒喊“阿斗别闹”,回应她的只有冰箱启动的嗡鸣。有时她故意把袜子放在电饭煲里,第二天看着原封不动的袜子,会笑出声,笑着笑着,开始用抹布擦地,擦到膝盖渗出血丝,还在擦。
后来她开始捡破烂。
把阿斗丢过的搪瓷缸碎片,用胶水一点点拼回去,缺口处用金缮的漆描成蜿蜒的河。她拼错了位置,缸底“1982”变成了“1892”,倒像件古董。拼到最后一块时,发现缺了个角——那是阿斗当年用缸砸核桃崩飞的,核桃没开,缸先裂了道缝,他当时笑着说“这缸比我命硬”。
最后一夜,七七梦见阿斗。
他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1970年的槐树下,头发乌黑,笑得见牙不见眼。梦里没有病,没有尿湿的鞋柜,没有“特务”和“下毒”。他向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两颗烤土豆,皮焦得裂开,露出金黄的肉。七七刚要接,土豆突然变成雪,簌簌落在她手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地板上蜷成虾米形,怀里抱着阿斗的枕头——枕套上有块地图形的尿渍,像枚变形的勋章。窗外下着雨,她慢慢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混着霉味涌进来,她却闻到1973年夏天的麦秸香,那时阿斗偷偷用自行车载她,穿过整个公社的打谷场,说“媳妇,咱们回家”。
雨停了。
七七把枕头放平,像给婴儿掖被角。她走到衣柜前,对着镜子整理毛线衫——那是阿斗走那天她穿的,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镜子里的人佝偻着背,白发稀疏,可眼神亮得吓人,像当年孩子被征兵那天,阿斗躲在厨房煮面时,灶膛里最后一颗不肯灭的火星子。
她忽然笑了,用阿斗的腔调对着空气喊:“报告首长,我媳妇是地下党。”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撞来撞去,撞得她眼眶生疼。弯腰捡拐杖时,她看见地板缝里嵌着一小块搪瓷——是“1982”的“8”字半边,像条没闭上的嘴。她用指甲抠出来,攥在手心,像攥住最后一颗子弹。
家还是家。
只是现在,每天清晨,邻居会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男式旧毛衣,把一把旧解放鞋擦得锃亮,端端正正摆在门口。阳光照在鞋底的部队番号上,那些褪色的胶印忽然鲜亮起来,像刚刚踏过1
“阿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