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眼眶一下子红了。阿宝却忽然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他头发——只是这次手指抖得厉害,把弟弟的头发揉成了鸡窝。“鄢阿轩,”她叫他的全名,“你要是真想当海军,就当最厉害的那个。我等你回来,带我坐真的军舰,别让我白哭这一场。”
送站那天,姐姐没来。弟弟背着包排队检票,频频回头。就在他快进站时,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阿轩——”
阿宝跑得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雪白的舰徽臂章。她冲到弟弟面前,气喘吁吁:“昨晚……连夜绣的……你不是说……海军臂章最帅……”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这回弟弟没躲,用袖子给她擦,自己的袖子却先湿了一大片。
火车开动时,阿宝跟着车厢跑,像当年追鹅一样,边跑边喊:“记得打电话!别让我找不到你!”弟弟贴在
“姐,等我回家,带你去看海。”
列车远成一个小黑点。阿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弟弟上车前塞给她
“姐姐号,永远返航。”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石凳。往年夏天,石凳上坐的是纳凉的老人,今年却从早到晚只蹲着三个人:七七、阿斗,还有他们的大外孙小轩。
七七老实到连去镇上领养老金,都要把章盖得
阿斗老实到卖菜时收了张二十块假币,回家抽了自己三个嘴巴,第二天还
小轩才十四岁,老实随了根,老师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可他会把外婆晒的萝卜干偷偷用纱布盖三层,怕苍蝇落。
如今,三个人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石凳上,等同一道消息——林远新兵连能不能打电话回来。
最先坐不住的是阿斗。他每天凌晨四点爬起来,把七七给他裁的碎花布口袋挂在脖子上,口袋里装着老年机和充电器,像挂一块沉甸甸的护身符。他怕错过电话,连去自家菜地浇水的工夫都不敢耽搁,三步一回头,生怕手机在口袋里自己飞走。有一次浇到一半,裤兜里的手机“滴”了一声——其实只是电量不足的提示音——阿斗差点一屁股坐进垄沟里,水瓢扣在头上,像顶钢盔。
七七比他更安静,却更揪心。她把家里唯一一张小远周岁时的照片擦了又擦,照片里的小远穿着开裆裤,手里攥着片树叶,笑得见牙不见眼。七七把照片压在搪瓷缸底下,缸里永远晾着温热的凉白开——她怕小远打电话时嗓子干,又怕水太烫他喝不着。夜里她睡不着,就摸黑坐到堂屋门槛上,听外面有没有摩托车的突突声——那是镇上邮递员老刘的“座驾”,老刘说部队来信都归他送。门槛被她的旧布鞋磨得发亮,像一条被泪浸过的河堤。
小轩的“任务”是跑腿。外婆让他每天下午三点去村口小卖部看看,有没有印着“中国邮政”的绿色面包车。小轩跑得比风还快,汗衫后背结出盐霜,像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图。小卖部的赵婶逗他:“小轩,你咋不干脆住我家门口算啦?”小轩憋得满脸通红,半天挤出一句:“我……我得回家报信。”其实报什么信,他也说不清——只是外婆和外公的眼神告诉他:如果电话来了,他不在,天就塌了。
第七天傍晚,天边滚过闷雷。阿斗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他像被火烫了似的蹦起来,老年机差点掉进石凳缝里。七七的手一抖,搪瓷缸“咣当”砸在地上,凉白开溅湿了她半截裤脚。小轩本来在数地上的蚂蚁,听见动静,连滚带爬冲过来,膝盖蹭破皮都没顾上。
阿斗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哆嗦了三次才按下去。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海浪拍岸。紧接着,一个陌生的男声说:“喂?请问是林远家属吗?我是他班长——”
七七的呼吸一下子卡在喉咙里。阿斗的脖子僵成一根柴,小轩攥着外公的衣角,指甲掐进布料里。
“林远表现很好,就是……”班长顿了顿,“就是这孩子太老实,训练完一个人加练,把膝盖磕青了也不吭声。今晚第一次发手机,他让我们先给家里报平安,说‘别让外婆外公等我电话等得睡不着’……”
阿斗的嘴角开始抖,像被风吹动的枯叶。七七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小轩突然“哇”地哭出声,一边哭一边喊:“哥!我帮你把螳螂养在罐头瓶里啦!它还没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远的声音,带着笑,却像在哭:“妈,爸,小轩,我没事。部队食堂的馒头比咱家的大,我吃了四个……班长说我站军姿最直,像家门口那棵槐树……”
阿斗终于憋出一句话:“好……好就好……”说完这句,他就再也张不开嘴,只是把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仿佛那是儿子隔着千山万水伸过来的手。
七七蹲下身,捡起搪瓷缸的碎片。一片碎瓷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血珠。她却笑了,把血珠抹在照片上小远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