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七七和丈夫45
手指比任何时候都认真:金属按钮映出她的脸,薄薄的,却绷着一股倔强的光。

    第一步,先去买菜。

    傍晚的菜市场比医院更像人间。番茄堆成小山,黄瓜顶着黄花,牛腩在玻璃柜里泛着樱桃色的油光。七七推着小车,

    “胃出血刚好——忌辛辣、忌油炸、忌咖啡因、忌酒精……”

    忌到最后,她发现几乎只剩一条路可走:软、烂、暖、高蛋白。

    于是她挑了最嫩的里脊、最糯的芋头、最鲜活的对虾,又绕回水果摊,把猕猴桃、牛油果、香蕉各抓了一大把。摊主笑她:“姑娘,喂兔子还是喂熊猫?”七七也笑:“喂一只挑食的大熊猫。”

    第二步,去买锅。

    出租房的厨房太小,只有一个电磁炉,常年用来煮泡面。七七拐去家居店,拎回一只奶白色的炖盅——砂锅质地,敦敦实实,像阿斗小时候的脸。她把它放在餐桌正中央,砂锅肚子里塞满新拆封的泡沫纸,像给它提前垫了一层襁褓。

    第三步,去翻书。

    夜里十二点,她盘腿坐在床上,把台灯拉到最低,一页页查《术后营养配餐》《高蛋白增重食谱》《无刺激调味指南》。

    写到最后,她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只圆滚滚的

    计划落地的第一天,她起了个大早。

    牛腩冷水下锅,焯出血沫,再换砂锅,丢两片姜、一段葱、几颗冰糖,最小火咕嘟。汤面浮起金棕色的泡泡,像夕阳落在阿斗的啤酒肚上——虽然现在那里只剩可怜的一层皮。

    芋头蒸到筷子一碰就散,压成泥,拌一点点盐、一点点奶油,盛在浅绿色的瓷碗里,像一汪月光。

    对虾去壳去线,剁成茸,和上蛋清,挤成虾滑,滑进紫菜汤里,开出一朵朵粉色的小花。

    她

    末尾画了一只笑脸,旁边再补一句:“吃不完也要把汤喝完,不然下次不放芋泥了!”

    医院电梯里,她拎着保温桶,像拎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阿斗正靠在床头输营养液,脸色比前一天好一点,但仍像一张被水晕开的水墨,轮廓都毛了边。

    七七把保温桶“咚”地放在床头柜,故意板起脸:“退订医院病号饭,从今天开始,你的胃被我承包了。”

    阿斗愣了半秒,嘴角翘出一个久违的梨涡:“老板娘,包月多少钱?”

    “不要钱,只要每天长50克。”

    “50克?那我得先长两根头发凑数。”

    话虽贫,可第一口牛腩入口,他就安静了。番茄的酸、牛肉的鲜、冰糖的轻甜,在舌尖叠成一条柔软的毯子,把他这些天一直发冷的胃轻轻裹住。

    他低头咀嚼,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七七看见他喉结滚动,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咽下去,又努力用汤匙舀第二块。

    吃到第三口,他忽然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七七,我已经很久没有饿的感觉了。”

    七七鼻子一酸,却假装去拧保温杯盖,借低头掩饰:“那就从今天,重新学会饿。”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带着一只保温桶报到。

    她把日期写在便利贴上,贴在阿斗床头,像在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上,系一条又一条彩色的丝带。

    阿能来探病时,看到弟弟把最后一口芋泥刮得干干净净,惊得下巴差点砸到地板:“医生让你少吃多餐,没让你把七七当饲养员。”

    阿斗拍拍肚子——那里已经隐约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土地里刚冒头的蘑菇尖:“哥,你不懂,这是幸福的弧度。”

    阿能翻白眼,却背过身去红了眼。

    一个月后,阿斗出院。

    最后一顿病号饭,七七用迷你电饭煲在医院走廊尽头煮了一锅腊味糯米饭。香肠的油脂渗进每一粒米,腊肉晶莹透亮,青豆点缀其间,像早春的露珠。

    阿斗捧着一次性碗,吃得鼻尖冒汗。

    吃完,他站到体重秤上,数字从59.8跳到64.2。

    他回头冲七七笑,眼睛弯成两枚小小的月亮:“老板娘,我超额完成任务了。”

    七七把写满31张的便利贴撕下来,叠成厚厚一摞,像一本小小的日历。

    她把它塞进阿斗的背包侧袋,说:“带回家,继续打卡。下阶段目标:70kg,期限:三个月。”

    阿斗举手敬礼:“收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下次能不能申请红烧排骨?我馋得做梦都在啃骨头。”

    七七笑出声,伸手去揉他新长出来的发茬,软软绒绒的,像春天最嫩的那片草。

    她想:胃出血会留下疤痕,可是疤痕里也会长出新的胃口;人会瘦下去,也一定可以再胖回来,只要有人愿意为他一直开火、一直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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