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松锦之败真正的罪魁,首先就是紫禁城里的皇帝。
要不是他多疑猜忌、胡乱插手,前线战局何至於此?
其次便是监军张若麒,要不是此人联合总兵逼宫,洪承畴也不会临时改变策略。
然而事後论罪,却极其讽刺。
打光了兵马的王朴被下狱问斩;各镇总兵要麽降级留用、要麽罚俸停职;
反观张若麒这个导致撤军的始作俑者,竟然没有被追责。
非但如此,他和马绍愉还倒打一耙,状告洪承畴「不听谏言,调度失当」。
朝中的耿直之士不忿,上书弹劾两人监军无状,淆乱军心,请求皇帝一视同仁。
可这些奏章送进宫後,却如同石沉大海,朱由检对此视而不见,只是留中不发。
更荒唐的是,这两人不仅没受到惩罚,反而被重新委以重任。
张若麒被再次派去了宁远监军,而马绍愉则是被赋予了一项更为重要的秘密使命:
前往锦州,与清军议和。
「议和」这两个字,在崇祯朝的政治语境里,是极其敏感的。
自从老野猪皮努尔哈赤崛起以来,大明与後金的关系,从来只有剿和抚,不存在议和之说。
议和就意味着双方政治地位对等,这对於以天朝上国自居的大明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此时此刻,崇祯也只能考虑议和了。
原因很简单,在松锦之败後,明军已经无力再战。
洪承畴、祖大寿手上还有两万多兵马被困在松山、锦州,要是不想办法,迟早全军覆没。
只有议和,才能救回这两万多精锐。
这事是崇祯口头暗示的,并无任何书面旨意,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了句「可款则款,其便宜行事」;
而陈新甲则是心领神会,立刻派出了密使马绍愉前往锦州。
整个过程高度保密,皇太极也点头同意,并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首先是划定疆界。
两国此後以宁远、塔山为界,大明需割让宁远以东的所有土地。
其次是政治承认。
明朝需要正式承认清朝为对等政权,双方往来文书,须以「大清国皇帝」与「大明国皇帝」互称,礼仪格式要做到一切平等。
最後则是经济补偿。
明廷需要每年向清朝缴纳岁币,黄金万两,白银百万两;而大清则回以人参、貂皮等特产。
以崇祯的角度来来看,皇太极提出的条件,其实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松锦之战後,明军事实上已无力控制宁远以东地区,只要能保住山海关,那京师还算得上安全。
虽然承认虏酋为皇帝,有损颜面,但皇太极想要这个名号,给他便是。
唯一让崇祯感到肉疼的,是那每年数以百万计的岁币。
朝廷全年的税款本就不多,还要供养大军、支付百官俸禄、维持宫廷用度、赈济各地灾荒————已经是捉襟见肘,寅吃卵粮了。
要是每年再拿出一部分给东虏,估计朝廷连基本的开支都要维持不下去。
於是朱由检通过陈新甲,向马绍愉发出了新的指示:
岁币一事关系重大,还需再议。
务必与清人反覆磋商,陈说我国艰难,力求减免,能省则省。
一场关乎隐秘谈判在明清之间悄然进行着,虽然朝廷极力掩饰,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在双方你来我往,讨价还价之时,殊不知汉军的探子已经得知了此事。
正阳门外,大栅栏街。
曾晖揣着一封刚刚到手的驿报,急匆匆闯进了自家商号的後院,猛地推开了东厢房的大门。
「头儿,有情况!」
此时,姚江枫正在里间研究朝廷邸报,见曾晖如此慌张,不由得眉头一皱:「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王上交代的都忘了?遇事要处变不惊。」
「你也是多年的老地下了,怎麽还这般毛躁,万一————」
曾晖顾不上解释,连忙打断了他的唠叨:「头儿,情况紧急!」
他把手中驿报往桌上一拍,语气急促,「我刚得到的消息,明廷正在和关外的鞑子议和!」
「什麽?」
姚江枫闻言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过驿报。
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越看脸色越差。
这封驿报正是马绍愉从渖阳发回的密件抄本,上面详细记录了皇太极提出的三项条件,以及崇祯「要求再议」的初步批示。
看完後,他才回过神来,并一脸严肃的盯着曾晖,询问道:「消息来源可靠吗?」
「此事非同小可,千万做不得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