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的窗户关了半扇，风从另一半敞着的窗口灌进来，把屋里那股混着酒气、菜香和脂粉味的稠暖气息搅得微微流动。
墙角四个炭盆烧得正旺，木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顾霆钧坐了主位。
盛鸿在他左手边，秦兆丰挨着盛鸿，李世明挨着秦兆丰。
曲家老爷子坐盛鸿对面，旁边是曲盛。
范老挨着曲老爷子，范洪林坐在范老下首，腰杆笔直，胡子都整理了，不是乱糟糟的，可见重视。
王会因为是李世明的人，被安排在李世明旁边。
这位置比那几个杨昊叫不上名字的大户还要靠里，但那几个大户没人计较。
谁都知道李家在永安县的分量，不给王会面子就是不给李世明面子，这点规矩他们比谁都懂。
以杨昊的身份，在这种场合本该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自己也没打算往前凑，正要往门口走，顾清霜忽然从顾霆钧身边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杨昊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盛鸿闭着眼，秦兆丰低着头，那几个大户正用眼角余光打量他。
在这种场合坐到郡监大人亲妹妹身边，等于把他架到了所有人的目光底下。
保持低调才是上策，太过显眼反而不美。
他笑了笑，朝顾清霜打了个手势。
那手势含糊得很，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倒像是在说这边也挺好的。
他的脚后跟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往门口那把空椅子那边挪。
顾霆钧侧过头，先看了顾清霜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杨昊一眼。
他的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朝身后的亲兵招了招手。
“加把椅子。”
亲兵应声而去，不多时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了顾清霜旁边。
那位置比李世明还靠里，紧挨着主位。
桌上几个大户的目光同时落在杨昊身上，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压在眼底的惊讶。
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村正，被郡监大人请到主桌，坐的还是郡监大人亲妹妹身边的位置。
顾清霜拍了拍那把新搬来的交椅，仰脸看着杨昊。
“愣着干嘛，坐啊！”
杨昊看了顾霆钧一眼。
顾霆钧已经在跟盛鸿说别的事了，像刚才只是吩咐亲兵搬了把椅子。
杨昊不再多想，走过去，坐下来。
他坐下来之后没急着动筷子，替顾清霜把面前那盘她够不着的酱牛肉转了过来。
顾清霜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塞进嘴里。
这满桌子，敢在顾霆钧前下筷子的，也就只有她了。
她不光自己吃，还给杨昊夹了一筷子。
“你也吃！”
“我等会再吃！”
杨昊笑着摆了摆手，趁机打量了四周，将桌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顾霆钧脸上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嘴角往上弯着，但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
他的眼底藏着一层极薄的审视，看杨昊的时候那道审视便会不经意地浮上来，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一件沉在河底的东西。
他在怀疑，怀疑杨昊在山里遇到他妹妹的过程不简单，更怀疑杨昊跟他妹妹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盛鸿闭目养神，双手交叠在腹前，呼吸又匀又浅。
他上了楼坐下之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连眼皮都没抬过。
满桌的酒气菜香，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反正跟这场宴会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杨昊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县令大人在永安县养了这么多年病，别的本事或许没长多少，装糊涂的本事倒是一流。
李世明坐在盛鸿下首，见杨昊看过来，他微微一笑，右手从桌沿底下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那根大拇指只竖了一瞬，立刻就收回去了。
杨昊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大洲倒霉，对李世明来说是今晚最好的下酒菜。
秦兆丰脸上的油汗已经擦过了，但额头浮着的那层细密汗珠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刚擦完又沁出来。
他的目光跟杨昊碰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想挤出个笑来，但那个笑容维持了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就碎了，目光迅速从杨昊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那只酒杯从坐下到现在始终是满的。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跟杨昊对视。
曲家老爷子一头白发，面色红润，坐在那儿像一棵生了根的古松。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道袍，袖口翻出一截雪白的里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