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出头的样子,皱纹深刻,两颊因为消瘦而凹陷,颧骨显得很高。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林晓走过去,拉开一个塑料凳坐下。
老头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又回到锅上。
“老板,来碗鱼粥。”
“没好。”
是普通话,但口音极重,带着明显的粤语腔调。
不是潮汕口音。
一个在潮州早市卖鱼粥的人,说的不是潮汕话。
林晓的心跳快了两拍,脸上却不动声色。
“要等多久?”
“二十分钟。”
“行。”
林晓坐在凳子上,掏出手机假装刷视频,馀光却一秒都没离开过老头的动作。
锅里的粥水开始翻滚,鱼骨的鲜香丝丝缕缕地散逸出来。老头拿起一把长柄木勺,不快不慢地搅动着,节奏均匀得象个节拍器。
粥煮到第十五分钟,他将片好的鱼肉放了进去。
林晓的目光凝固了。
鱼肉下锅,竟有先后——先下靠近鱼尾的部分,停顿了大概十秒,再下鱼腹的嫩肉。
鱼尾肉紧,需多煮几秒;鱼腹肉嫩,晚下锅方能不散。
这种对食材部位的精微处理,寻常粥摊老板,连想都不会这么想。
早市上陆续来了些客人,几个本地的老人端着自己的搪瓷碗过来,用潮汕话跟老头打招呼。老头也用潮汕话回了几句,说得磕磕绊绊,明显不是母语。
林晓是第一个坐着等粥的外地人。
二十分钟,分秒不差。
老头舀了一碗粥,放在林晓面前。
白瓷碗,粥色奶白微黄,几片雪白的鱼肉铺在表面,撒着一撮切得细如发丝的姜丝和葱花。
林晓端起碗,先闻。
纯净的鱼鲜,没有一丝一毫的腥气。底下是饱满的米香,不是单一的粳米,里面掺了丝苗米,比例大概是三比七。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粥滑进喉咙的那一刻,林晓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吃过无数鱼粥。潮汕砂锅粥、广州艇仔粥、顺德生滚粥……天下粥品,他尝过大半。
但这碗粥的味道,和他吃过的所有粥,都不一样。
不是更好或更差,而是思路,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思路。
粥底的米粒已经煮到开花,却不是糊成一团。每一粒米都悬在崩裂的临界点,入口即化,偏又保留着最后一丝颗粒的触感。鱼肉嫩到只需用舌尖轻轻一压,便化作纯粹的鲜甜。
鱼骨熬出的汤鲜,和鱼肉本身的肉甜,两种味道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没有断层。
林晓的手指抖了一下,险些握不住碗。
没有断天堑。
昨晚在陈伯庸家,那碗龙凤呈祥,鸡味与虾味之间存在一个短暂的空白。他说,十成功力,不该有断层。
而眼前这碗鱼粥,一碗路边摊最普通的鱼粥,做到了。
鱼的鲜和米的香,天衣无缝。两种味道不是在舌尖上交替出现,而是同时迸发,完美融合。
这种对火候和味道的掌控力,他平生未见。
哪怕是冯德海,也未必能做到。
林晓一口气喝完了整碗粥,一滴不剩。放下碗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老板,多少钱?”
“八块。”
林晓扫码付了钱。
他没有走。
老头在给其他客人盛粥,一碗接一碗,动作永远那么不紧不慢。那些本地老人端着碗,或蹲或站,在路边喝完,把碗还回来,扔下几张零钱就走。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碗粥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特别。
林晓坐在塑料凳上,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在反复冲撞。
他到底是不是梁秉章?
如果是,一个做出过封神菜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卖八块钱一碗的鱼粥?
如果不是,那这种水平的厨神,粤菜江湖里怎么可能三十年都寂寂无名?
他想直接问。但冯德海那句“别接话”象一道符咒,钉在他的喉咙里。
陈伯庸说的是“他提的时候你别接话”,那是针对陈伯庸的讲述。现在人就在面前,情况不同了。
可林晓还是没敢问。
他怕问错一个字,这个藏了三十年的人,明天就会从这里彻底消失。
他必须确认。
林晓又坐了二十分钟,早市的人渐渐多起来。七点刚过,老头锅里的粥已经卖光了。
他开始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