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卡斯听完，神色未变，只朝林晓的方向，极轻微地颔首。
七十二岁，站在世界厨艺之巅的老人。
他将这，当成了一个东方年轻人，略带笨拙的礼貌。
林晓不再言语，端着那碗滚烫的卤大肠，走向出菜口。
白瓷碗落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蒸腾的热气，带着霸道的卤香，向上翻涌。
它的旁边，静静躺着杜卡斯的作品。
一块冷冽的黑色石板，五片薄如蝉翼的暗红鱼肉，呈完美的扇形铺开。
鱼肉上，淋着一层几近透明的琉璃芡汁。
几颗饱满的金黄鱼子，如晨曦的露珠，点缀其上。
一个，是人间烟火。
一个，是殿堂艺术。
两道菜并列，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冯远征站在林晓身后，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风声。
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来了。
他们戴着雪白的手套，动作标准得象是经过精密计算，一左一右，端起了两道菜。
那扇通往评审区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门扉闭合的刹那，整个后厨，所有人的目光都如钉子般，死死钉在了那扇门上。
林晓背靠着冰冷的操作台，掏出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屏幕。
冯远征踱步过来，压着嗓子：“你还有心思看手机？”
“看看股票。”
“你还炒股？！”
“不炒。”林晓头也不抬，“就喜欢看看别人亏钱，心里能舒服点。”
冯远征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竟被他气笑了。
田中宏走了过来，双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神情凝重。
“林君，我能说句实话吗？”
林晓抬眼看他。
“你的卤味，是我这辈子闻过最顶级的香气。”
田中宏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但杜卡斯那条鱼，它不靠厨艺。它的鲜味，能在你的舌头上停留超过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你吃任何东西，都和嚼蜡没有区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吃过。”
田中宏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三年前，杜卡斯在巴黎的一场私宴，用的就是这种鱼。当时在座十二人，吃完之后，整整两个小时，没人能再吃下任何东西。”
“那条鱼的鲜，是一种纯粹的暴力。”
“它不是让你觉得好吃，它是让你觉得，除了它之外，世间所有食物，皆为垃圾。”
后厨里，死一般的寂静。
朴正勋也走了过来，脸色苍白：“我听说过，生物学上称之为‘味觉劫持’。某些深海鱼类的特殊氨基酸组合，会强行篡改人类的味觉阈值。”
冯远征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岂不是……评委先吃他的鱼，再吃你的大肠，就是把大肠推进了火坑？！”
无人应答。
林晓收起手机，揣回兜里。
“田中宏。”
“恩？”
“你说，你三年前吃过那鱼，两个小时什么都吃不下？”
“对。”
“那两个小时之后呢？”林晓问。
田中宏愣住了。
“两个小时之后……”
他的记忆被唤醒，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恐惧。
“……饿疯了。当那种霸道的鲜味从舌尖退潮时，身体会爆发出恐怖的饥饿感，胃会疯狂尖叫，命令你吞下一切。”
“那晚宴会结束，我在巴黎街头，连吃了三碗拉面。”
林晓笑了。
那笑容，像冰雪初融。
“所以，吃完那条鱼，人，是会更饿的？”
田中宏张了张嘴，瞳孔猛地一缩，他好象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林晓摆摆手，“就是随便问问。”
他重新靠回操作台，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
——
评审区。
长桌之后，五位评委正襟危坐。
他左侧，是面容冷峻的日本料理评论家，藤井一郎。
当两道菜被端上来的瞬间，五人神色各异。
而沉墨，他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卤大肠，鼻翼翕动，眉头先是紧锁，随即又缓缓舒展。
“按照选手要求，请各位先品尝A号作品。”
工作人员指向那盘如艺术品般的鱼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