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
街坊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是同一种荒唐又困惑的表情。
“搞什么鬼？”
“请咱们吃饭？就用一个吃剩下的空盘子？”
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这小子疯了吧？拿咱们当要饭的打发呢？”
“十八块钱的菜我们不吃，就让我们闻闻味儿拌个饭？这也太损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充满恶意的哄笑。
没人上前。
所有人都用看傻子般的眼神，打量着一脸真诚的小军，和他面前那只平平无奇的空盘子。
小军不恼，也不急。
他拿起饭勺，从木饭桶里，舀出满满一大勺晶莹剔透，热气蒸腾的白米饭。
米饭落入盘中。
“滋啦——”
一声轻微的，几乎无法听见的声响。
那是滚烫的米粒，触碰到盘底那层红亮油润汤汁的瞬间，发出的美妙和鸣。
小军拿起筷子。
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拌饭。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随着筷子的搅动，盘底那层凝固的，饱含猪油与酱油精华的赤色汤汁，被米饭的热气彻底融化、激发。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香气，炸开了！
这股味道，不再是先前那般悠悠然。
它充满了侵略性。
是猛火爆炒的锅气，是猪油被炼到极致的肉香，是辣椒被热油逼出的烈性，三者混合，拧成一股霸道无匹的香气龙卷风！
它象钻头，不由分说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咕——”
人群里，不知是谁的肚子，第一个发出抗议的悲鸣。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
“咕咕……”
“咕噜咕噜……”
吞咽口水的声音，肠胃剧烈蠕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片声响，尴尬又真实，谱成了一曲欲望的交响乐。
那些方才还满脸鄙夷、嗤之以鼻的街坊们，此刻，全都死死盯着小军手里的盘子。
眼神，直了。
呼吸，重了。
那股不讲道理的香味，正一寸寸碾碎他们的理智，唤醒最原始的本能。
没人想得通。
为什么？
为什么光是用剩下的汤汁拌个饭，就能香到这种地步？
香到……让人的灵魂都在打颤！
“那……那个……小军啊。”
一个平日里跟湘姐关系不错的邻居大妈，第一个扛不住了。
她舔着干裂的嘴唇，脸上挤出无比谄媚的笑容。
“这饭……真能尝尝？”
她的声音，点燃了火药桶。
瞬间，所有被勾起的食欲，彻底爆发！
“对对对！小军！给张阿姨我尝一口！”
“还有我！我也要！我倒要看看能好吃到哪去！”
“快给我来一口！就一口！”
人群彻底疯了。
他们争先恐后，朝着那只在他们眼中已然发着光的盘子，汹涌而去。
小军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疯狂景象，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个笑容，与厨房门口那个男人的笑容，如出一辙。
林师傅教他的第一课。
成了。
……
那一天。
沉寂多年的“湘满楼”，灶台再起烟火。
湘姐站在那被她亲手擦拭得光可鉴人的灶台前。
她的腰杆，挺得象一杆标枪。
脸上再无麻木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厨师的，那种不容打扰的专注与骄傲。
林晓就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安静地看着。
他一言不发，一个动作也无。
他只是看着。
看着湘姐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处理着每一块五花肉，每一根辣椒。
看着她在每一次颠勺，每一次调味时，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沉浸其中的，幸福的笑容。
这个心死的厨师，在灶台的火焰中，活过来了。
第一份，由湘姐亲手炒出的【外婆的辣椒炒肉】，出锅。
小军将菜端到第一个客人面前。
幸运儿，正是刚才第一个开口的张阿姨。
她看着眼前这盘菜，红绿相间，油光锃亮，和昨天林晓做的那盘，竟无半分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