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小,小到逼仄。
墙壁是未经粉饰的红砖,墙角挂着陈旧的蛛网,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空气里,一股廉价消毒水混合着被褥受潮的味道,刺入他的鼻腔。
这是他这辈子,睡过的最差的房间。
他确信,自己家里那条名为“恺撒”的纯种阿富汗猎犬,它的狗窝闻起来都比这里要好。
他挣扎着坐起身。
身上那件由意大利名师手工定制的白色西装,已经被换下,此刻正整齐地叠放在床头。
胸口那片刺眼的血污,竟被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手法堪称精妙。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洗到发白、带着阳光和肥皂清香的旧工装。
“醒了?”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安德烈抬起头,那个昨天还满脸横肉,眼神凶恶的胖子,正端着一个大碗走进来。
是王胖子。
他脸上的鄙夷和嫌弃消失了。
此刻那张肥脸上挂着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混杂着同情、幸灾乐祸,还有一丝“你小子总算落我手里了”的得意。
“喏,林师傅让给你送来的。”
王胖子将手中的碗,“当”的一声,重重放在床头那张掉漆的破木桌上。
一个豁了口的,巨大的搪瓷海碗。
碗里,是满满一碗还在升腾着滚滚白雾的……白粥。
粥被熬到了极致。
米粒完全化开,米与水交融,表面凝着一层厚实光亮的米油。
一股最纯粹、最原始的米香,霸道地钻进安德烈的鼻腔。
他的肚子,在此刻发出了不合时宜的,雷鸣般的声响。
“咕——”
他这才惊觉,从昨天到现在,自己滴水未进,五脏庙早已空空如也。
“喝吧。”
王胖子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随意。
“林师傅说了,你这洋娃娃身子骨太虚,得喝点热乎的养养胃。”
安德烈死死盯着眼前这碗食物。
在他眼中,这甚至不能称之为食物,它代表着“贫穷”与“潦草”。
他从小到大,吃的每一餐,都由米其林三星主厨团队,用全球最顶级的食材精心打造。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要喝这种东西来果腹。
可鼻腔里那股该死的米香,还有胃里那阵阵抽搐的抗议,正在无情地鞭挞着他那点可怜的骄傲。
他尤豫了很久。
最终,在王胖子那看戏的目光中,他伸出手,端起了那只粗糙的海碗。
碗沿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学着记忆中东方人的样子,对着碗沿吹了吹气。
然后,抿了一小口。
就是这一小口。
安德烈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那双妖异的桃花眼,瞳孔在瞬间放大,里面被一种极致的骇然所填满。
好吃!
这个词太苍白了!
这味道,太干净了!
干净到足以洗刷掉他味蕾上,被无数复杂调味品层层污染过的所有痕迹。
米粒的甘甜,在时间的熬煮下被彻底释放,化作一股最温柔的暖流,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
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温柔地熨贴着他空虚冰冷的胃。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被食物本身温柔以待的幸福感,从胃里升起,传遍四肢百骸。
安德烈明白了。
他喝下的不是一碗粥。
这是一个拥抱。
一个来自阳光、土地和清泉的,最温暖、最柔软的拥抱。
所有贵族的仪态,所有天才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端起那只巨大的海碗,象一个跋涉了万里荒漠的旅人,发现了生命之泉。
“咕嘟……咕嘟……”
滚烫的白粥,被他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他放下碗。
意犹未尽地,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那嗝里,都带着一股让他灵魂都感到安宁的米香。
他这二十多年,创建起来的,关于“美食”的宏伟宫殿,在这一刻,被这碗最简单的白粥,彻底地,夷为平地。
他老师穷尽一生,动用上百种顶级食材,借助最尖端的分子技术,创造出的那个冰冷、孤高的“宇宙”。
在这碗充满了阳光温度和人间烟火的白粥面前。
显得那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