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打的丸子,为什么总是感觉,还差了那么一丝“魂”。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只是粗暴地,将一整块肉,用蛮力,捶打成泥。
他从未想过,要去倾听,每一束肌理,它们自己的“声音”。
他从未想过,要去尊重,每一条筋膜,它们自己的“脾气”。
他的手艺,是顶级的。
但他对食材的理解,却还停留在,最浅薄的表层。
“我……我……”
牛叔指着案板,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创建起来的,关于牛肉丸的所有骄傲和自信。
在这一刻。
被这个年轻人,用一把最普通的剔骨刀,给彻底的,肢解了。
而旁边的阿豪,看着自己父亲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看案板上那堆,宛若艺术品的牛肉。
他那颗年轻气盛,桀骜不驯的心,也遭受了山崩海啸般的冲击。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做一颗小小的牛肉丸,里面竟然藏着如此深奥,如此复杂的学问。
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那套只追求效率和产量的“机器理论”,在真正的“匠心”面前,是何等的浅薄,与可笑。
就在父子俩,都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中时。
林晓,又动了。
他没有去拿那两根沉重的方形铁棒。
他只是,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两把小小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圆头木槌。
然后,他拿起案板上,那块被他分割出的,最内核,也最精华的“肉眼心”。
他开始,捶打。
他的动作,不快。
也不重。
甚至,看起来有些轻描淡写。
但那两把木槌,在他的手中,却奏响了奇迹。
它们以一种极快的,充满了韵律感的频率,在牛肉上,跳跃,起舞。
“笃,笃笃,笃笃笃——”
那声音,不再是阿豪捶打时,那种沉闷的,暴力的“砰砰”声。
而是一种,清脆的,悦耳的,充满了音乐感的,如同寺庙晨钟暮鼓般的奇妙声响。
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敲击在牛肉纤维最脆弱的节点。
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地,将肉质打散,却不破坏其最基本的生命结构。
那不是在打肉。
那是在给这块肉,做一次最深层次的,灵魂的“唤醒”。
是在激活,它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最原始,也最高贵的,生命力。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厨子做菜。
他们是在欣赏一场,由木槌与牛肉,共同演绎的,最顶级的,打击乐表演。
仅仅几分钟。
当林晓停下动作时。
案板上那块鲜红的牛肉,已经变成了一滩肉糜。
色泽粉嫩,细腻如丝绒,却又充满了惊人弹性的,完美的肉糜。
那肉糜,在灯光下,甚至闪铄着一层淡淡的,诱人的光泽。
牛叔看着那滩肉糜,那双浑浊的老眼,彻底失去了焦距。
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死死盯着案板上那滩,在他看来已经不能称之为“肉糜”的东西。
那是一团,拥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肉之精华”。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那团粉色的肉糜里,蕴藏着一股澎湃的,呼之欲出的生命力!
他打了一辈子牛肉丸。
他做梦都想达到的,那种让肉“活”过来的境界。
今天,竟被一个年轻人,用两把最普通的小木槌,轻描淡写地,实现了。
他那颗跳动了七十年的,属于匠人的心脏,被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敬畏、嫉妒、与无尽挫败感的情绪,给狠狠地攥住了。
而林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将那滩完美的肉糜,用手,团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丸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象是在安抚丸子里,那刚刚苏醒的“灵魂”。
然后,他没有将丸子直接下锅。
而是,从后厨那个大冰柜里,拿出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冰块。
他又一次地,在牛叔和阿豪,那充满了不解的目光中。
将那些刚团好的,还带着体温的牛肉丸,一颗一颗,轻轻地,放在了冰块之上。
“滋——”
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