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将自己关在房内,几乎足不出户。那幅被墨迹污损的《寒庭孤桐夜月图》,被她慌乱地卷起,塞进了紫檀木匣的最底层,如同埋葬一个险些暴露的、危险的秘密。她不敢再碰画笔,甚至不敢长时间望向窗外,总觉得那浓重的夜色里,或某个回廊的阴影深处,随时会再次浮现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风声掠过屋檐,枯枝折断落地——都能让她惊悸得指尖发颤。她强迫自己拿起针线,试图用繁复的绣样填满空茫的时间和心头的恐惧,可指尖却僵硬得不听使唤,绣绷上的丝线也仿佛带着刺,每每扎进指腹,留下微小的刺痛和更深的无力感。案头那杯茶水,总是从温热放到冰凉,也无人记得更换。栖梧院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的冰窖,而她就是被遗忘在冰窖深处的一缕幽魂,连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白气。
直到第三日傍晚,这份死水般的寂静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打破。声音来自院门附近,似乎是周嬷嬷和一个粗嘎的男声。
“……周嬷嬷,不是小的存心为难!这月的柴炭份例王府各处都紧巴!前几日给王妃院里送来的已是足额的上好银霜炭了!这才几天?怎地又要添?王妃一人,拢共才几间屋子取暖?这炭盆怕不是日夜不熄地烧着金山银山吧?” 声音透着油滑的抱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正是管着府中杂役、柴炭分发的小管事王贵。
周嬷嬷的声音依旧刻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王管事,栖梧院的用度,是按王爷亲定的王妃份例拨付。银霜炭每日多少斤,烧几个时辰,都有章程。老奴只负责按例清点接收,足额则收,不足则报。今日份例炭火未足数,差了三斤,老奴依规询问,何错之有?至于王妃如何用度,岂是你我下人该置喙的?莫非,是王爷改了章程,未曾告知老奴?”
“你……!” 王贵被噎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恼羞成怒,“周嬷嬷,你少拿王爷压我!谁不知道栖梧院什么光景?王妃?呵!不过是个……” 后面的话含糊下去,带着明显的鄙夷,但意思不言而喻。他显然认为沈青黛这个“空头王妃”根本不配消耗那么多上好的银霜炭,克扣一些是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栖梧院正房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沈青黛走了出来。
她没有刻意打扮,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外面松松罩了件半旧的银鼠皮坎肩御寒,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白。但她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如同一株风雪中的瘦竹。几日的惶惑与惊悸似乎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深处,此刻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在院门口悬挂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沉静得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王贵那张带着错愕和来不及收敛的轻蔑的脸,以及周嬷嬷微微躬身的侧影。
院门内外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王贵后面未出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没料到这位深居简出的王妃会突然出现。
沈青黛的目光平静地掠过王贵那张油滑的脸,没有愤怒的质问,也没有委屈的控诉,只是转向周嬷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傍晚的寒气:“周嬷嬷,何事喧哗?”
周嬷嬷立刻躬身,声音刻板依旧,却将方才王贵克扣炭火、出言不逊的情形一五一十,不带任何情绪地复述了一遍,连王贵那句含糊的鄙夷也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
王贵的脸彻底白了,额角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王妃,小的不是那个意思……是底下人一时疏忽,炭火……炭火……”
“疏忽?” 沈青黛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终于落在王贵身上。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王贵觉得自己的小心思无所遁形。“王府治下,规矩森严,份例发放竟也能疏忽?”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王管事方才说,栖梧院是什么光景?本王妃倒想听听清楚。”
王贵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带了哭腔:“王妃恕罪!小的该死!小的失心疯了胡言乱语!是小的猪油蒙了心,一时贪图小利,克扣了炭火!求王妃开恩!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油滑气焰。
沈青黛静静地看着他磕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并不觉得痛快,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这便是王府的生存法则,捧高踩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