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像某种黏稠的液体,顺着棺材板的纹路往下淌。空气变得又闷又热,像钻进了一口烧热的铁锅。
身后那些无脸人没有跟上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它们还站在原地,面朝我的方向。红衣服的那一个站在最前面,它的“脸”上那些干裂的纹路在微微跳动,像在说什么。
我没时间想了。
裂缝很窄,我侧着身子挤进去。棺材板的木头刮着我的衣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头是湿的,像刚淋过雨,摸上去滑腻腻的,有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挤了大概十几步,裂缝突然变宽了。
我整个人跌了出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不是棺材内部该有的样子。头顶看不到顶,脚下踩着的不是木头,是石板。灰色的石板,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缝隙里长着黑色的苔藓。
四周的墙也是石头的,但墙上嵌着东西。
棺材。
一口一口的小棺材,巴掌大小,像砖头一样砌在墙里。有些棺材的盖子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有些棺材还封着,上面缠着发黑的铁链,铁链一头钉进墙里,一头垂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回荡着一种很低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嗡嗡嗡的,震得我头皮发麻。
正中间的地上,放着一口棺材。
不大,和普通的棺材差不多。木头是黑色的,但不是漆上去的黑,是从木头里面透出来的那种黑,像吸饱了墨汁。
棺材上没有符文,没有铁链,什么都没有。
它就这么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人。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棺材盖随着那个嗡嗡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
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李柱叔。
他背对着我,面朝那口棺材。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和我记忆中那个佝偻着背的农民判若两人。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衫,长衫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小截,沾着黑色的泥。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回头。
我握紧铜钱,站在原地没有动。
“王瘸子告诉你怎么走了?”
我没有回答。
李柱叔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眼睛。他的眼睛变了。瞳孔不是黑色的,是一种很深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瞳孔的形状也不是圆的,是竖着的,像蛇的瞳孔。
“你不用怕。”他看着我,“我不会伤害你。”
“你已经伤害了。”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要稳,“你抽了全村人的魂。”
“那是祭品。”李柱叔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万魂棺认主需要祭品。你们村的人魂魄够纯,养了几十年,刚刚好。”
“可是你在这个村子住了三十年。”
“我说过,我等了三十年。”他打断我,“这三十年里,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爷爷老去,看着王瘸子变成一个又贪又怕的废物。你知道等一个人死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你爷爷活得太久了。他多活一天,我就多等一天。”
“所以你利用了王瘸子。”
“王瘸子?”李柱叔摇了摇头,“他以为自己能拿到你爷爷的东西。他以为自己能得道升天。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只需要他帮我拖住杨破天,拖住你。那几个晚上,足够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万魂棺已经认我为主了。再过一会儿,等祭品的魂魄全部炼化,我就能和棺材里的残魂彻底融合。”
他抬起头看着我。
“到时候,我就是新的万魂之主。”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杨破天说我要打散他的魂魄。但怎么打散?我手里只有一枚铜钱,一小截灯芯,一包不知道能不能用的艾草灰。
“你不用动手。”李柱叔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动不了手。你是纯阳命格,但你的魂魄太弱了。在这口棺材里,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我问。
李柱叔沉默了几秒。
“我在等。”
“等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那口黑色的棺材。
棺材盖起伏的幅度变大了。那个嗡嗡声也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棺材里冲出来。
“你听到了吗?”李柱叔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