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韬说完,在电话簿上划了一道线。
没有政治。
这四个字最好用。
也最脏。
他第三个电话打给会计师。
第四个电话打给租赁中介。
第五个电话打给消防顾问。
第六个电话打给印刷所。
办公室里的灯一直亮着。
钢笔不停。
电话线把广东路、霞飞路、杨树浦拉到这张桌上。
谢晋元带着名单推门进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他手里是一叠粗纸。
“第一批骨干,先筛出六十三个。再砍掉十三个,能凑五十。”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文韬正握着电话,用法语和人谈笑。
他脸色发白,眼里全是血丝,可语气不急不躁。
“是的,史蒂夫先生,消防水桶、砂箱、逃生门,全部按标准做。”
“当然,我们尊重法租界规定。”
“工人宿舍不聚赌,不闹事,不携带武器。”
“巡捕房可以检查公共区域。”
“税款预缴。”
谢晋元听不懂全部。
但他听得懂那种气势。
不是求。
是谈。
文韬挂断电话,立刻换英语拨下一个号码。
“詹姆斯先生,广东路那处仓库,我们要短租转长租。价格可以上浮两成,但合同必须今晚送到。”
“对,申新纺织七厂。”
“不是军用。”
“棉纱,毛巾,工服。”
谢晋元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桌上的合同、电话簿和名单上。
战场上,机枪能压住一条街。
有时候,一份合同也能打开一条路。
这也是仗。
不见血。
但输不起。
文韬挂断电话,抬头看他。
“名单?”
谢晋元把纸放下。
“六十三个。你要看?”
“要。”
文韬拿过来,扫得很快。
“这个不行。”
谢晋元眉头一皱。
“他打过罗店,老排长。”
“嗜赌。”文韬点了点名字,“工厂里不能放这种隐患。日本人花二十块,就能从他嘴里买出半个工段。”
谢晋元沉默。
文韬又划掉一个。
“这个也不行。脾气太爆,和巡捕起过冲突。”
谢晋元盯着他。
“你查过?”
“这些人今晚登记时,我让文书多问了三句。”
文韬把纸推回去。
“战场看胆子,租界看嘴和手。手不能乱拿,嘴不能乱说。”
谢晋元点头。
“你比我适合干这个。”
文韬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我以前就干这个。只不过以前替上面遮丑。”
他低头,又拨通一个电话。
“现在替弟兄们找饭吃。”
谢晋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凌晨四点。
天色将明。
文韬抱着一叠文件走进团部指挥室。
他军装领口有些歪,眼里全是血丝,胡茬冒出来,整个人被一夜电话和文件抽空了。
但他的手很稳。
周远还站在地图前。
谢晋元在旁边,刚把筛好的五十人名单放下。
杨瑞符靠墙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睁眼。
文韬把文件放到周远面前。
“团长。”
“说。”
“三家工厂。”
“申新纺织七厂,广东路。”
“华美肥皂厂,霞飞路。”
“宏业食品罐头厂,杨树浦。”
他一份一份摊开。
“注册文件,租赁预签约,税务登记表,雇佣合同模板,消防安全顾问确认函,法律顾问确认函,会计师确认函,都在这里。”
“资金到位,明天一早可以挂牌。”
杨瑞符听傻了。
“这就好了?”
文韬看了他一眼。
“只是让它们在纸上出生。”
杨瑞符咽了咽口水。
“那也够吓人了。”
周远翻开文件。
他看得很快。
每一页都扫过关键处。
股权结构干净。
租赁合同可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