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一点。
镐头声从六号藏兵洞东北方向传来,闷沉沉的,像远处的雷。
第一批钢筋天亮前从杜家码头卸了船,正沿地下通道往掘进面运。搅拌机的轰鸣、推车的吱呀、上千双脚踩在碎石上的声响混在一起,十五米深的地底比地面热闹十倍。
周远站在长桌后方的作战地图前。
红蓝铅笔在指间翻了个圈,笔尖落下去,修正了一处炮兵阵地的标注。手腕动作极小,落点精准。
施工伤亡统计和物资消耗单摊在桌面上,等着签字。
叶文君在角落的小桌前整理账目,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揉了一下太阳穴。连续十六个小时没合眼,眼下浮着一层淡青,但腰背挺得笔直,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碎发用一根铅笔别在脑后。
铁门推开。
伍杰大步走进来,军靴带着寒气和泥腥味。风镜推在额头上,脸上两道灰黑的伪装油彩没来得及擦。
“团长。第三师团前锋白天往虹口方向推了约两公里,没过江。炮兵阵地仍在展开,推进谨慎。北站以东新增两处弹药前送点,侦察排已标记。”
“大规模异动?”
“没有。”
周远点了一下头:“下去吃点东西。”
伍杰转身还没迈步,铁门又被撞开了。
谢晋元不是走进来的——是拖进来的。
呢子大衣敞着扣子,领带歪成斜线,衬衫领口蹭了一道机油印。他径直挪到角落那张旧沙发前,一屁股砸下去,后脑勺磕在靠背上,闷哼一声。
“团长——”他朝站在地图前的周远抬了抬下巴,“你得记我一笔功。这条腿——跑断了。”
周远没回头。铅笔尖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短线,标出新的弹药前送点位置。
“成果。”
一个字。
谢晋元掰手指头。
“兰代尔的美国大兵全程端枪护送,跟保镖似的。第一趟——四台柴油发电机,六台汽油发电机,美孚油行库存一扫而空。第二趟,防毒面具两千副,电工耗材——铜线、绝缘胶布、配电箱,够把整个地下系统拉满。”
第三根指头竖起来。
“大头。汽油一千二百吨,柴油八百吨。杜家码头的船,已经开始卸了。”
“花了多少?”
“六百万法币出头。能搬的全搬了。”
周远这才转过身。
铅笔在指间翻了一圈,没停。
“窗口期最多三天。日军炮击一开始,租界态度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翻脸。工部局不会再放我们从他们地盘上过一根铁钉。”
他看着谢晋元。
“明天——至少再跑两趟。”
谢晋元仰头叹了口气,闭了一秒眼:“行,跑就跑。”
停了一拍,他忽然撑起上身,来了精神。
“对了——新兵。白天看南岸又乌泱泱一片人,又来了五百?”
周远的表情没动。
“一千零四十七。”
谢晋元的身体定住了。
周远从桌上抽出一本名册,啪地搁在长桌边缘。
“截至今天下午一点,新兵在册总计四千一百三十九人。”
他顿了一拍。
“四千。”
谢晋元猛地弹起来,拳头在半空挥了一记。
“好!四千弟兄——这他娘的够半个旅了!”
伍杰还没走,跟着咧了嘴。指挥所里的温度似乎升了几度。
叶文君抬起头,嘴角弯了弯,目光越过账本看向周远。
周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名册摔回桌面。铅笔敲在地图上日军第三师团的标记处。
“不够。”
笑声像被刀割断。
“远远不够。”
周远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头顶灯泡晃了一下,光影从他脸上划过去。
“松井石根手里三百门重炮,十几个联队步兵。他要打的不是试探——是灭绝。炮击结束步兵压上来,我们不可能一直缩在地底下。外围阵地要人守,交通壕要人填,反冲击要人打。”
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圈住仓库周边两公里。
“四千新兵听着多。但一场七十二小时的攻防绞杀,消耗的不是弹药——”
他顿了一拍。
“是人命。”
指挥所安静了。
“一万人的基数,甚至撑不过三到五天。”
这句话像铁桩钉下去,谁都没接住。
谢晋元的拳头还悬在半空,脸上的光一层层灭下去。伍杰嘴角的弧度凝固了,半天没收回来。叶文君的笔尖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