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军服前襟上溅着几滴血——冈本季正的。手掌还有点发麻,毕竟实打实抡了一巴掌,两颗牙连根飞出去,骨碌碌在桌上滚,那声脆响比打靶还好听。
谢晋元走在他前面,步子比去的时候稳了。
桥头的万国商团士兵看见他俩,枪口齐刷刷往下压了压。一个英国上等兵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不是礼节,是怕。
谢晋元没看他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胸口袋——协议折得整整齐齐,印泥还没干透,隔着布料能闻到油墨味。
进了仓库大门,他停在大厅中央那面军旗下面。
铁锤碎锁。另起炉灶。
灯光把军旗上的字照出阴影来。谢晋元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对跟上来的朱胜忠说了一句话。
“以后对外报番号,就说淞沪独立团。”
朱胜忠嘴里的馒头差点噎住。
“团座,你不是一直纠结番号的事——”
“不纠结了。”谢晋元的声音很轻,“四年了。工部局的文明,孤军营的铁丝网,南京的调令。有番号又怎样?番号没救过一个弟兄的命。”
他拍了拍胸口那份协议。
“这份东西,是一个没有番号的团长,用炮弹和巴掌打出来的。”
朱胜忠咧嘴笑了,把馒头塞嘴里嚼完,含含糊糊说了句:“那我也不纠结了。回头把我钢盔上的字再刻深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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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黄浦江对岸。日军海军上海特别陆战队司令部。
下村正助的茶杯摔在了地图桌上。
碎瓷片弹出去,划了一道白印子在日本海军少将军官雪白的桌布上。传令兵缩在门口,大气不敢喘。
“废物!”
下村正助把东京外务省的电报揉成一团,砸在参谋席上。电报的内容很简短——九架陆攻在南市上空全灭,外务省要求海军方面就“租界空域暴力事件”给出解释。
“不是我下的命令!是柳川的人自己要炸伤兵通道!”
没人接话。
参谋前田律站在角落里,眼睛盯着地图上四行仓库的位置,手指沿着苏州河南岸的等高线来回移动。
“司令。”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空袭行不通。重炮打不到。正面强攻有租界做缓冲——但有一个方向,周远堵不住。”
下村正助转头看他。
前田律的手指点在了四行仓库的地基线上。
“地下。”
下村正助皱眉:“淞沪地质是冲积平原,地下水位极浅。挖坑道?一锹下去就是泥浆——”
“不用深挖。”前田律的语速快了半拍,“不走地下水层。用切半的汽油桶做支撑框架,贴着地表三十公分的硬土层浅掘。像甲板下方的管线通道——宽度只够一个人爬行,但足够把炸药送到仓库墙根。”
他抽出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
“从南岸日军前沿出发,沿苏州河地表暗渠方向掘进,全程不超过一百二十米。以第十大队工兵的掘进速度,两夜可达。”
下村正助盯着那条弧线看了五秒。
“炸药量?”
“五百公斤TNT,集中在墙根三个爆破点。足以将四行仓库西南角整体掀翻。”
下村正助把碎茶杯扫到地上。
“批准。今夜开始掘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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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仓库。地下室。
周远坐在弹药箱上,面前的空气中浮着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全息面板。
面板上,四行仓库的三维结构图正在缓慢旋转。仓库南侧地表以下,一串红色光点正在以每小时三米的速度向北蠕动。
红点排列的轨迹呈弧形,精确沿着苏州河南岸的地表暗渠推进。
周远看了三秒,伸手关掉了面板。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内心:汽油桶浅掘法。淞沪会战里日军没用过这招——看来有人动了脑子。可惜,动脑子的前提是对手没有全息地质雷达。】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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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会议室。
谢晋元、伍杰、朱胜忠、上官志标,还有工兵排排长陈明德,围在沙盘前。
气氛松弛。
朱胜忠靠在墙上剔牙,嘴里叼着根火柴棍:“鬼子被打成这样,短时间内应该没招了吧?空中被高志雄锁死,正面有重炮,两侧是租界。除非他们变成土拨鼠钻地里来。”
几个人都笑了。
上官志标点了根烟:“淞沪这地方,一锹下去全是水。日本人要能挖地道,黄浦江早灌进来了。”
谢晋元也微微点头:“地质条件确实不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