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话。
六个月来他说的话越来越少。
副官上官志标蹲在他旁边,低声骂了一句:“又是稀粥。米都发霉了。狗日的洋人——”
谢晋元没接话。他翻过一页书。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远处。很远。从楼下传上来的。先是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巡捕巡逻的那种散漫步伐,是军人的正步,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然后是歌声。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谢晋元的手指停住了。
他放下书。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上官志标猛地站起来,三步冲到铁窗前,扒着窗棂往下看。
楼下的马路上,三列纵队正在朝河滨大厦走来。灰绿色的德制军装,闪亮的钢盔,枪口朝天的冲锋枪。最前面一个光头,满脸伤疤,身上绑着手榴弹,走得像是去赴死。
他后面的旗手举着一面旗。白底黑字,中间是一把铁锤砸碎铁锁的图案。旗面下方四个大字——
淞沪独立团。
上官志标的声音劈了:“团——团座!有人来了!拿着枪来的!是中国军队——”
三楼的铁窗后面,一张张灰败的脸挤了过来。
先是沉默。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妈的!是来接咱们的!”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拍铁门的声音。
谢晋元走到窗前。
他看了很久。
看那面旗帜在风里展开,看那些走正步的士兵一步步逼近大楼,看领头那个老兵走到大门前站住。
他的手攥住窗棂,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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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大门被一脚踹开。
铰链断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门厅里回响。
朱胜忠站在门口。他身后是三十六个端着枪的士兵。
门厅两侧,四个英国看守举着步枪,枪口对着门口,但没有人扣扳机。
朱胜忠没看那些洋人。
他的目光越过门厅,越过楼梯,落在三楼铁栏杆后面那个穿灰布棉衣的人身上。
然后他立正。
“啪”的一声,右手刀掌切在钢盔边沿上。
“奉团座周远之命——接兄弟们回家!”
他顿了一下。嗓音压低了半分。
“继续打鬼子。”
三楼安静了两秒。
然后三百多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怒吼。
那声音不像是人嗓子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憋了六个月,终于被一刀豁开了口子,连血带气地喷涌出来。
铁门被从里面砸响。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把发霉的稀粥碗摔在地上。
谢晋元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灰布棉衣上褶皱遍布,但他走路的样子,仍然是一个军人的样子。
走到朱胜忠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谢晋元还了一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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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河滨大厦门口整队完毕,正要向苏州河方向开拔。
防空警报响了。
声音尖锐刺耳,从远处的法租界方向传过来,一秒后被公共租界的警报器接力放大,整个苏州河南岸都被那个声音淹没了。
朱胜忠的脸色变了。
他抬头。
东北方向的云层里,三个黑点正在迅速变大。
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双发。翼展超过二十米。三架飞机以品字形密集编队,高度不到三百米,引擎的嘶吼声铺天盖地压下来。
它们正从煤气厂上空掠过。
“卧倒!”朱胜忠嘶吼。
三百余人刚刚整好的队列瞬间趴倒在马路上。谢晋元被上官志标按在路沿石后面。
低空呼啸。
巨大的阴影从头顶刷过,引擎的气浪把街上的报纸和烟头卷上半空。
然后——投弹。
黑色的航弹从机腹脱离,拖着尖啸声砸向煤气厂方向。
一枚。两枚。四枚。
马路对面,一个巡逻的印度巡捕当场瘫软在地,裤裆洇出一大片深色。三个路过的租界太太尖叫着扑倒在花坛后面,帽子飞了,丝袜刮破了,脸上的粉底被眼泪冲出两道沟。
所有人都在等那声爆炸。
等煤气罐变成一颗太阳。
等死。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爆炸。
是什么重物砸进土里的声音。
烟尘腾起又散去。煤气厂外围的空地上,四枚灰白色的弹体斜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