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我的条件从第一天就没变过。释放谢晋元部三百余名官兵,租界登报公开道歉。你听不懂中国话?”
姜四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周远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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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炮排阵地在仓库二楼西北角。
三门平射炮的炮口穿过砸出来的射击孔,直直指向苏州河对岸。
姜四平被按在沙袋垛后面,脸朝着射击孔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对岸煤气厂那两个巨大的银色储罐清晰可见,午后的阳光打在金属表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你看见那两个罐子了?”周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看——看见了。”
“里面装满了煤气。爆炸半径六百米。方圆一公里内的建筑全部夷为平地。”
姜四平的双腿开始打颤。
“你不能——那是百万同胞——”
“百万同胞?”周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谢晋元和三百个弟兄被关在铁丝网里当牲口的时候,你嘴里的百万同胞在哪?”
“你们这些买办,替洋人数钱数了一辈子,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是中国人了?”
姜四平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沙袋后面。
“周先生——周团长!我只是个传话的——求求你——”
周远没看他。
他拿起步话机。
“炮兵组。”
“到!”
“B-4。目标——苏州河南岸煤气厂储罐。装填高爆弹。两发。”
“等等!等等等等!”姜四平的嗓子拔尖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往沙袋后面钻,“不要——”
“射击。”
姜四平的意识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他听见了炮声。
巨大的、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碎的炮声。冲击波从二楼的射击孔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倒竖,沙袋上的灰尘腾起一片灰白的雾。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等着爆炸,等着火海,等着死亡。
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爆炸。
他睁开眼。
两道白色的弹痕从煤气储罐的左侧擦了过去——离储罐外壁不到五米的距离——然后继续向南飞去,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三秒后,三公里外的太古轮船码头方向,传来两声沉闷的巨响。
姜四平不知道的是,两发203毫米高爆弹精准命中了停靠在码头的英国远洋货轮“威尔士亲王号”的船舷。爆炸在水线以上撕开了一个直径四米的大洞,货舱里的棉花包和橡胶制品被气浪抛上了半空,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码头上的英国水手和搬运工尖叫着四散奔逃。
周远放下步话机。
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裤裆洇出一大片湿渍的姜四平。
“回去告诉鲍代真。下一发,还是打储罐的方向。”
他蹲下来,拍了拍姜四平的脸。
“但这一次——我不保证会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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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懋饭店。三楼。
姜四平是被两个巡捕架回来的。他的裤子换了一条,但眼神还是涣散的,说话的时候嘴唇一直在抖。
“他炸了……炸了太古的船……”
雷克斯·卡特的拳头砸在桌子上。
“一艘远洋货轮!七万英镑的货!还有码头设施的损毁——那个黄皮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冲着姜四平吼,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姜四平缩在沙发里,一声不吭。
鲍代真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发火。他的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右手的拇指在反复摩挲一枚硬币的边缘。
沙逊集团会发疯的。太古洋行会发疯的。伦敦的股东们会发疯的。
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周远选择了打英国人的船,而不是煤气罐。
他不是疯子。他比疯子更可怕。他是一个精确到冷血程度的赌徒,每一手牌都掐在你最痛的地方。
煤气罐是同归于尽。打船是割肉放血。
他在告诉鲍代真:我随时可以炸掉煤气罐,但我选择先让你疼。
疼到你答应为止。
鲍代真闭上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在认真考虑释放谢晋元部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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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师临时指挥部。
陈叔农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尖锐。
“——炸了太古的船!两发重炮!英国人的货轮被打穿了一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