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桥面走到仓库一楼大厅,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他的皮鞋踩过弹壳、碎砖、干涸的血迹和烧焦的棉絮。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机油和一种奇怪的咖啡香。
这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他身后十二个督战队士兵已经赤手空拳。
进来之前被搜得干干净净,连皮带扣都检查了。几个系统兵站在大厅四角,MP40冲锋枪挂在胸前,枪口朝下,但保险栓是开的。
陈叔农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个细节。
他把手令展开,清了清嗓子。
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二十几个残兵。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罐头,有的靠着墙根闭眼假寐。
没人站起来迎接他。
“奉战区司令部及八十八师师部联合手令——”陈叔农的声音很大,带着中央军校那种标准的官腔。“四行仓库守军擅自炮击公共租界核心区域,严重违反战场纪律,致使友邦震怒,国际形势急剧恶化。
现命令:第一,守军即刻全面缴械;第二,肇事主官周远及炮兵排长朱胜忠就地拘押,移交军法处处决——”
“处决”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大厅里所有细碎的声响同时消失了。
擦枪的手停了。
嚼罐头的腮帮子不动了。
朱胜忠站在楼梯口。他的手在半秒内完成了一个动作——右手拉动腰间驳壳枪的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你说什么?”
朱胜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陈叔农的胸口。
老李从墙根站起来。刺刀没拔,但右手已经握在刀柄上了。他身后三个老兵同时站起来,动作不整齐,眼神却是一样的。
杨得余靠在柱子上,胳膊抱在胸前,没动。但他看陈叔农的眼神,像看一具还没倒下的尸体。
陈叔农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强撑住。
“放肆!本人奉上峰之命——”
“上峰?”
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不急不缓。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移向楼梯口。
周远从二楼转角走下来。搪瓷杯端在右手,里面的咖啡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将校军服上的硝烟痕迹比陈叔农崭新的军装多了至少三场战斗的分量。
他走到陈叔农面前停下。
两个人相距不到两米。
“这是南京的命令,”周远喝了一口咖啡,“还是洋人的命令?”
陈叔农攥紧手令。
“战区司令部的命令。”
“战区司令部的命令,用的是工部局的措辞。”周远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地处决''''——这四个字是军法处的用语,还是鲍代真的原话?”
陈叔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出这个名字。
“工部局总董鲍代真先生代表租界各方——”
“各方?”周远把搪瓷杯放在旁边的沙袋上。“英国人的军舰停在黄浦江上三个月了,一炮没开。美国人的亚洲舰队在马尼拉度假。法国人忙着在越南种橡胶。哪个''''方''''?”
陈叔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把最后的底牌打出来。
“周团长,鲍代真已经知会万国商团——如果贵部不在十二小时内缴械,万国商团将配合英军封锁苏州河全线,切断一切补给通道。届时贵部无弹药、无粮食、无药品——”
“无弹药?”
周远的嘴角弧度从平直变成了微微上扬。不超过两毫米。
他转过身,对着楼梯口说了两个字。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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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地下室深处的铁门被推开。
铰链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灯光亮起的一瞬间,陈叔农的腿软了。不是夸张,是物理性的膝盖弯曲。身后两个督战队士兵直接撞到了他后背上。
地下室被扩建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原本不到三百平的空间现在至少翻了两倍。
天花板上悬着德制军用野战灯,白光照得每一个角落纤毫毕现。
正中央,一条长约十二米的全金属弹药复装生产线正在运转。
冲压机每三秒落下一次,沉闷的声响像心跳。
黄铜弹壳从进料口滑入,经过校正、装药、压装底火、压入弹头,成品弹从出料口滚落,叮叮当当掉进下方的收集箱里。
7.92毫米毛瑟弹。一箱一箱的。已经码了半面墙。
生产线左侧,一台小型车床正在切削枪管毛坯。钢屑飞溅。旁边的工作台上,三支组装完毕的毛瑟98K步枪整齐摆放,枪身上的防锈油还没擦干。
右侧角落,手榴弹灌装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