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弹道尽头没有租界
    五点二十六分。

    交通银行大楼天台。

    大川内传七举着双筒望远镜,看见了三团火。

    河雾被爆炸气浪撕开了口子,三辆九五式的残骸在北岸便道上燃烧,黑烟裹着橙光往上蹿,把半条苏州河映成了暗红色。

    他放下望远镜。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准确地说,是不允许有。身后站着三个参谋和两个通信兵,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脊背。

    “损失?”

    “战车中队第一小队三辆全灭。步兵伤亡正在统计——”

    “不用统计了。”

    大川内传七打断通信兵,重新举起望远镜。

    他的视线从残骸上移开,落在仓库一楼南墙那两个射击孔的位置上。火光把射击孔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炮管已经缩了回去。

    “平射炮。”他说,“两门。部署在一楼南向。利用仓库南墙的混凝土结构作为防护,射界覆盖河滨便道全段。”

    他合上望远镜盖,语气笃定:“只有两门。”

    这个判断的依据很简单——七秒内六发炮弹,两门炮各三发,射速与三七战防炮的装填周期完全吻合。如果有第三门炮,弹着密度会更高。

    “他们的炮位固定在一楼,仰角受限,无法打击高处目标。而且——”

    大川内传七转过身,看着森田鹰。

    “他朝南开了炮。穿甲弹贯穿车体后飞进了租界。”

    森田鹰的脸色很难看。

    “这意味着什么?”大川内传七自问自答,“意味着他不在乎后果。也意味着他的炮位无法调整射向——如果能朝西或者朝北打,他没必要冒炮弹飞进租界的风险。”

    他走到沙盘前,用指挥棒点了点仓库南墙。

    “射击死角在西北方向。战车从光复路正面压上去,贴着仓库西墙推进,进入他南向炮位的射击盲区。到了五十米以内,平射炮的俯角不够,打不到。”

    森田鹰看着沙盘上光复路的标注,嘴唇动了动:“大佐。建议先用小队试探——”

    “不需要。”

    大川内传七的指挥棒在沙盘上敲了一下。

    “第二小队剩余四辆战车,全部从光复路正面突入。不要停,不要试探,直接碾过街垒残骸贴到仓库西墙根下。步兵跟在车后,到位后爆破西墙。”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一五零的炮击在五点四十五分开始。炮击结束后战车立即突入。我给你七分钟。”

    森田鹰立正。

    “是。”

    ---

    苏州河南岸。

    俞宏杰的腿在发软。

    他没看见弹丸本身,他看见的是对岸公寓三楼的玻璃窗突然炸开,碎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从河面上飘过来。

    “疯了。”俞宏杰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疯了。炮弹打进租界了——”

    章白亭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但没说话。

    “这是要闹出国际事件的。必须命令他停火——”

    “命令?”

    章白亭的声音很冷。

    “俞市长,昨晚的撤退命令他执行了吗?不准开火的命令他执行了吗?”

    俞宏杰的嘴张着,没有声音。

    章白亭重新举起望远镜,没再看他。

    ---

    五点三十九分。

    仓库地下室。

    一五零重榴弹炮的第一发试射弹落在仓库东侧四十米处。

    整个地下室剧烈震动。头顶的混凝土楼板上簌簌落灰,电石灯晃了两下。

    周远坐在弹药箱上,看了一眼怀表。

    “试射。偏了四十米。下一发会修正。”

    第二发落在仓库正上方。

    三楼的天花板塌了半边。混凝土碎块砸下来,砸在二楼的钢梁支撑结构上,被挡住了。地下室的灯又晃了一下,但没灭。

    然后是急速射。

    八门一五零同时开火。

    三十六公斤的高爆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仓库顶部和外墙上,爆炸声连成一片,整个地下室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铁桶里,有人在外面用锤子不停地砸。

    伍杰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脸白得像纸。

    杨得余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嘴唇在动。他在数。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停了。

    安静下来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灰尘浓得看不清对面的人。

    周远站起来,拍了拍军服上的灰。

    “楼板没塌。”他说,“工兵排的活干得不错。”

    他走向楼梯口。灰尘里有光——三楼以上被削掉了大半,天空从残缺的楼板边缘露出来,灰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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