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四行仓库,是你们的坟
    伍杰没有立刻合上本子。

    他把钢笔别回胸口口袋里,两只手还捏着笔记本的硬壳封面,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冷的。十月底的上海夜里确实凉,但地下室被人挤得透不过气,抖不到这份上。

    他在怕。

    眼前这座一楼大厅里塞了四十多人。三十个是他认识的——六十七军溃下来的残兵,脸上还有没洗掉的血痂,军装破到能看见里面的棉花。

    另外那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那些系统士兵站在大厅两侧。钢盔压得很低,皮质弹药带勒在胸前,每个人挎的都是中正式步枪,但枪况好得像刚从捷克兵工厂拆封。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抽烟。甚至没有人咳嗽。他们站在那里,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位置一样均匀分布,每两个人之间的间距误差不超过一拳。

    伍杰在部队里干了三年文书。八十八师、六十七军、三十六师、补充旅——他经手过十几个番号的花名册,什么样的兵都见过。壮丁抓来的、军阀带过来的、黄埔出来的,再精锐的部队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这不是“训练有素”四个字能解释的。

    这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的后脖子一直在发麻。

    朱胜忠还在擦炮管上的血渍,嘴里说着“三百米外把它掀翻”。旁边几个残兵在帮忙搬弹药箱,脸上的表情从两小时前的等死变成了类似发了饷的兴奋。

    但伍杰兴奋不起来。

    两千多人。两千多套德械装备。在上海被围死的四行仓库里凭空出现。

    没有渡河,没有空投,没有从哪个仓库翻出来——就这么变出来了。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杨得余从暗堡那边回来了。身上的棉军装前襟沾满了碎砖灰,脸上被火药灰熏成深灰色,只有眼白是亮的。

    他拎着马克沁的水冷套筒往大厅走,经过伍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跟我上去。”

    伍杰愣了一下。“上哪?”

    “找团座。”

    杨得余没等他回话,已经迈上了楼梯。伍杰把本子塞进挎包,跟了上去。

    ---

    三楼。西侧走廊尽头的一间财务室,门被卸掉了,门框上挂着半截军用帆布当帘子。

    周远坐在一张歪了腿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幅手绘的仓库周边地形图,图上用红蓝两色铅笔标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搪瓷缸搁在地图右上角。他的左手搭在腰间那部步话机上,右手的食指正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不是敲桌子,更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界面上划拉什么东西。

    眼睛半闭。

    看起来在闭目养神。

    杨得余掀开帆布帘子走进来,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响。他在桌前站定,没有立刻说话。

    伍杰跟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室内。窗户用沙袋封了一半,剩下的窗洞用钢板焊死,只留了两个拳头大的观测孔。月光从观测孔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两个惨白的小圆点。

    杨得余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开口:“团座。”

    周远的手指停了。

    “说。”眼睛没睁。

    杨得余搓了搓手。他是老兵,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他刚才在暗堡里经历的那些事情,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刚才……那些狙击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走廊外面的人听见。“四百多米,夜间,三发三中。还有那个迫击炮反制——日本人的山炮刚开第一炮,十秒不到,三发迫击炮精准落在他们炮位上面。”

    他停了一下。

    “我在部队七年。从长城打到淞沪。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杨得余盯着周远的脸,舌头在嘴里顶了一下。

    “团座,你到底——”

    周远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甚至可以说是无聊。他看了杨得余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伍杰,目光在伍杰胸口那支钢笔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腰间的步话机。

    那部步话机的外壳是墨绿色的硬塑料,天线可折叠,通体没有任何中文标识。外形和尺寸都不属于这个年代——甚至不属于这场战争结束后的二十年。

    “这个。”周远说。

    他又抬起右手,拉出衣襟内侧别着的一块战术怀表。表盘上密密麻麻的小刻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还有这个。”

    他的语气就像在给新兵讲课。

    “你们脑子里只有冲锋。什么时候冲,往哪冲,冲多远,靠的是连长吹哨子、排长举旗子。”

    他把步话机从腰间取下来,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脑子里是坐标、弹道和射击诸元。每一发子弹出膛之前,落点已经在这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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