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南岸,中国银行大楼天台。
风很大。黄浦江方向吹来的湿冷夜风裹着硝烟味,把天台上十几个洋人的大衣领子吹得直翻。没人在乎。
他们在看戏。
《芝加哥每日新闻报》驻上海记者阿奇博尔德·斯蒂尔靠在天台护栏上,右手端着半杯波尔多红酒,左手托着一副蔡司军用望远镜。望远镜对准了苏州河北岸那座灰扑扑的混凝土建筑——四行仓库。
他身边站了十一个人。美联社的、路透社的、法新社的,还有两个英国驻沪武官和一个法租界巡捕房的联络官。
没有中国人。
天台上方拉了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几件记者们烘干的衬衫,在风里扑扇作响。地上摆了三张折叠桌,红酒瓶、白兰地瓶、苏打水瓶摆了一排。奶酪拼盘和火腿切片用银器托着。
有人在抽雪茄。蓝色的烟雾被风扯成丝,飘过护栏,消散在苏州河上空。
河对岸,几万中国军人正在死。
斯蒂尔放下望远镜,喝了口酒。
“日本人动了。”他用英语说,语气像在播报赛马。
美联社的霍华德·朗曼凑过来,矮胖身材,圆框眼镜,脖子上挂着一台莱卡相机。他接过望远镜看了三秒,嘴角撇了一下。
“列队行军?他们连枪都没举。”
“没必要举。”斯蒂尔耸肩,“中国人接到了命令——不准还击。蒋介石的委员长侍从室亲自发的电报,我昨天在外交部看到了抄件。”
“不准还击?”朗曼的眉毛抬起来,“那他们之前在仓库里打了四天四夜是打着玩的?”
“政治,霍华德。”斯蒂尔晃了晃酒杯,“九国公约会议下周在布鲁塞尔开幕。蒋介石需要四行仓库的守军活着进租界,好在国际舆论面前扮演悲情英雄。死人上不了谈判桌。”
一个金发的英国武官插了进来,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悲情英雄?”他操着纯正的伊顿口音,下巴抬得很高,“他们马上要进租界了,进来就得缴械。缴了械关进集中营——哦不对,中国人管那叫''''孤军营''''。”
他用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比了个引号。
“几百号人关在铁丝网里,不能出去,不能训练,不能拿枪。和战俘有什么区别?”
朗曼举起相机,对着北岸调焦距,头也没抬:“至少还活着。”
“活着?”英国武官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当了三个月英雄,进去当三年囚犯。依我看,还不如死在仓库里。至少死相体面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天台上没人反驳。
几个记者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钢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法租界的联络官站在最角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看着北岸那座建筑,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但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斯蒂尔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光复路上两盏探照灯大亮。白晃晃的光柱把整条街道照得纤毫毕现。日军士兵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刺刀尖连成一条银色的线。
最前面的小队甚至没有端枪。步枪背在肩上,军姿笔直,军靴敲击碎石地面的声音隔着苏州河都能隐约听到。
他们在走。
不是进攻。是散步。
像从天皇御花园走过一样。
“真是壮观啊。”朗曼低声说。他已经开始调相机参数了。
“明天这照片发回纽约,标题我都想好了——”斯蒂尔放下望远镜,用食指在空气中划了一条线,像在排版报纸头条。
“''''日军兵不血刃进占中国阵地,四行仓库守军弃阵而逃。''''”
英国武官举起白兰地杯:“为帝国主义的效率干杯。”
两三个人跟着举了杯。
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风里显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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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河北岸,光复路尽头。
交通银行大楼二层。
土师喜太郎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落地窗前。窗户是被炮弹震碎的,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框架。冷风灌进来,他的军大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动。
望远镜举在眼前,视野里是山田小队的背影。三十六个人,两列纵队,正以每秒一步的速度走向仓库正门。
身边的副官捧着电台记录本,弯着腰等候指示。角落里一个军曹在操作野战电话,铜线从窗框里牵出去,连着外面的通信兵。
“山田已经到五十米了。”土师喜太郎放下望远镜,声音里透着一股志得意满。
副官立刻接话:“要通知南岸的武官观察团吗?”
“不用。”土师喜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