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行仓库,西楼地下水道。
周远用刺刀撬开最后一道铁栅栏,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尖响。
他整个人僵住,听了十秒,靠经验判断方位。
左耳轮廓没了——半个月前大场镇的弹片削的,已经听不到普通声音,必须在耳边大声喊才能听到。
没有枪声。
只有头顶传来的争吵。
“你们这些杂牌赶紧滚,接下来交给我们中央军。”
“瞧不起谁呢?我们湖北保安团不是吃素的!”
“我们浙江保安团别的没有,硬骨头有几根。你们中央军是精锐,你们先撤。”
周远翻过栅栏,身后跟着十三个从闸北废墟里收拢的散兵。
他刚站稳,几道手电光刷地照过来。
“码头上有动静!”
浓重的绍兴口音,紧接着咔嚓咔嚓连响——好几支中正式步枪顶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全对着他胸膛。
“谁?手举起来!”
周远缓缓抬起双手。
对面几个人,德制钢盔,卡其布军装,绑腿整齐,枪上没刺刀——保安团的兵。
领头的是个少尉,二十出头。
“自己人。”周远开口,“六十七军三二〇团副团长,周远。带人来增援四行仓库。”
少尉一愣。
六十七军?那不是半个月前在大场镇就被打散了?
“你说你是副团长?”少尉目光警惕,“有什么证明?”
周远解开领口,露出脖子上的两块铝制身份牌。
少尉凑近看了一眼——周远,六十七军一〇七师三二〇团,副团长,浙江绍兴人。
“恩是绍兴侬?”旁边那个绍兴籍团丁一下子来了精神。
“新昌的。”
“哎呦喂,我嵊县的!隔壁邻居!”那团丁当即放下枪,一巴掌拍在周远肩上,“葛么你真是副团长?”
周远没接这话。
他转向少尉:“你叫什么?”
“杨得余,浙江保安团第一团,排长。”
“仓库现在什么情况?”
杨得余沉默了一下。
“谢团附带主力已经往租界方向撤了。我们四班留下断后,拖住鬼子。”
周远的眉头拧了起来。
往租界撤。
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在另一个时空里,他花了十二年研究这段历史。
2023年。军事历史研究员。
那是他前世的身份。
半个月前大场镇的弹片杀死了原来的周远,他醒过来时,就已经穿越到了八百的电影世界。
他知道四行仓库的每一个细节。
也知道那个最窝囊的结局。
“进了租界,就会被缴械。”
周远的声音不大,但杨得余的脸色瞬间变了。
“缴了械关进孤军营,形同囚犯,一关就是四年。”
周远一字一句。
“然后日本人打进租界,这些抗日英雄全部沦为战俘,押去做苦力。”
杨得余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谢团附——”
周远顿了一下。
他盯着杨得余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谢晋元被叛徒刺杀身亡。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说了也没人信。
“杨排长,断后部队还有多少人?”
“……连我在内,十七个。”
“武器弹药?”
“步枪十二支,每支剩二十来发。手榴弹一箱,大概四十颗。”
“机枪?”
“没了,都带走了。”
十七个人加上他带来的十三个——三十人。
步枪二十来支,子弹不到六百发,手榴弹四十颗。
对面是日军一整个大队。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杨排长,鬼子开始集结了!”
十几个团丁同时看向杨得余。
“打不打?”
杨得余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摇头。
“不能打。上峰严令不准挑衅日军。四班听我命令,立即撤出西楼,准备经新垃圾桥进入租——”
“不能撤。”
周远打断了他。
杨得余猛地转头,眼里有怒意。
“周副团长,你的部队已经没了,你现在是散兵。我奉的是谢团附的命令——”
“谢团附的命令是让你断后。”
杨得余一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