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触摸自己的脸,困惑不已。
哭泣不在我的程序里,这是全新的体验。
泪水不断涌出,像是某种长期堵塞的管道突然畅通。
林教授把我搂进怀里,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孩子那样轻轻摇晃。
“为什么...”我的声音哽住了,“为什么这会让我难过?从逻辑上讲,我早就猜到这个结果。”
“因为逻辑不能解释一切,亲爱的。”
林教授抚摸着我的头发:“有些痛苦不需要理由。”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林教授告诉我周教授已经退休,整天泡在家庭实验室里,继续他那些“不太道德”的研究。
而他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但出于习惯和便利仍然住在一起。
“他后悔吗?”我问她,“参与欧米茄计划?”
林教授望向远方:“他后悔的是计划被中断,而不是参与其中,理查德·维尔纳曾经是他的学生,你知道吗?他们是一类人,眼中只有科学突破,从不在乎代价。”
一只知更鸟落在附近的草地上,歪头看着我们。
我伸出手指,一种奇怪的冲动让我想与它建立联系。
小鸟跳近了一步,又一步,最终停在我脚边,毫无畏惧。
“它们总是喜欢你,”林教授微笑道,“动物,植物...记得你小时候救活的那盆兰花吗?”
我点点头。
那只兰花后来长得异常茂盛,花期持续了整整六个月,让林教授的所有园艺朋友都惊叹不已。
她不知道的是,我在布林思特的宿舍里养的那些植物同样表现惊人:捕蝇草长到了普通品种的三倍大,含羞草几乎不再“害羞”,而多肉植物繁殖得如此之快,我不得不定期分株送给艾琳。
“回家住几天吧,”林教授建议道,“你的房间一直保持原样,花园里的玫瑰正开着,你会喜欢的。”
但我拒绝了。
某种新的情绪在我胸中翻腾,我需要独自面对它。
送走林教授后,我登上了布林思特大学最高的天文台。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万家灯火如星辰般闪烁。
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普通人,能够繁衍后代的普通人。
而我,站在这里,是进化树上的一根孤枝,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手腕上的监测环突然震动起来,维尔纳的信息跳出来:“请立即回实验室,有新发现需要验证。”
我没有理会。
夜风吹拂我的头发,带来远处花园的香气。
我闭上眼睛,感受那种奇怪的悲伤与平静的混合。
泪水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我不再擦拭它们,当泪珠落在地上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我脚下的水泥缝隙中,一株嫩绿的芽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伸展叶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更多的芽苗从各个不可能的角落钻出,很快,整个天文台顶楼边缘都环绕着一圈奇异的植物,它们随着我的心跳节奏轻轻摇摆。
我蹲下身,触碰其中一片叶子。
它立刻缠绕上我的手指,像是一个小小的拥抱。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也许我的价值不在于延续基因,而在于此刻的存在本身,也许唯一性不是缺陷,而是礼物。
这些植物似乎理解这一点,它们正用自己短暂而美丽的存在回应着我的孤独。
监测环再次震动,这次是艾琳的信息:“无论你在哪里,记得吃晚饭,我留了海鲜烩饭在冰箱里。”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奇迹般生长的植物,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做出了决定。
明天,我会回到实验室,面对维尔纳和他的团队。
但不是作为他们的实验品,而是作为一个拥有自主权的个体。
十七年来,我解决了他们提出的每一个科学难题,现在,是时候解决我自己的问题了:
我可以成为什么人?我的未来如何生活?以及,这种与植物之间神秘的联系意味着什么?
电梯门打开,大厅的灯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适应光线后,我看到艾琳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
“猜到你不会去食堂,”她笑眯眯地递过盒子,“趁热吃。”
我接过盒子,香气立刻唤醒了我的食欲。
艾琳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不管他们说什么,欧姆,你都是个奇迹。”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睛,第一次感到某种类似归属感的东西。
不是作为一个实验品,不是作为一个问题解决者,而是作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