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墨迹在羊皮契约上晕开,化作一片浓雾,再睁眼时,我成了八岁的阿云,跪在古宁国皇宫的乐坊里,膝盖被青石板硌得生疼。
“抬头,”父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记住这刻。”
我仰脸,看见禁卫军正拖走十几个被指“饕餮附身”的囚犯,他们脖子上拴着铁链,脚踝血肉模糊,在白玉阶上拖出暗红痕迹。
最前面是个孕妇,她的惨叫声突然中断,原来是禁卫队长嫌吵,用刀柄敲碎了她的牙齿。
“饕餮在哪儿啊?”我小声问身旁父亲。
父亲捂住我的嘴。
高台上,国师玄袍翻飞,正指着天象高喊:“贪兽星现!必有人被饕餮附体!”
老国王在龙椅上发抖,金冠歪到一边:“查!继续查!”
那场“除饕餮”运动持续了三年,乐坊的曲子越奏越哀,因为好乐师被抓走大半,只因为国师说饕餮喜音律。
父亲教会我装拙,弹琴时刻意错几个音,才保住性命。
老国王死得很突然,据说是吃了“长生丹后七窍流血而亡,新登基的年轻国王起初贤明,减赋税、放宫女、甚至允许乐师们创作新曲。
父亲松了口气,开始教我真正的《清心调》,之前这种曲子只敢在地窖里偷偷弹。
可惜好景不长,国王登基的第三年突然变脸,赋税翻了三倍,征役年龄从十八降到十四,最可怕的是设立“选美司”,专门搜罗民间美女充后宫。
父亲说这是“饕餮醒了”,我不懂,直到看见国王的衣裳:那上面的纹路不再是祥云仙鹤,而是饕餮纹,巨口獠牙,一副永远吃不饱的样子。
十二岁那年,我通过了乐师考核。
因为年纪最小琴技最好,我被分到最轻松的“御花园班”,只需在妃嫔游园时伴奏。
那天我正弹《春江花月夜》,忽闻一阵铃响。
抬头见个雪衣女子在杏花树下起舞,水袖翻飞如蝶,足尖点地无声。
“雪妃娘娘。”
身旁老乐师紧张地拽我袖子:“快低头!”
来不及了。
雪妃已走到琴前,身上冷香扑面。
她比我高半个头,眉眼如画却笼着层霜:“小乐师,琴艺不错。”
她的声音像冰下流水:“你这乐师我要了。”
成为雪妃私人乐师后,我才知道“宠妃”的日子多难熬。
她的“雪棠宫”华丽如笼,每晚要等太监传唤,十次有九次空等,但必须妆容精致地候着。
我去的第一天,她就卸下钗环:“别怕,这儿没外人。”
雪妃爱跳自编的《鹤舞》,没有固定动作,全凭心情,高兴时如白鹤冲天,忧郁时似孤鹤涉水。
有次她跳着跳着突然摔倒,我下意识去扶,发现她的手腕全是淤青。
“陛下手劲大。”
她拉下袖子遮住伤痕:“继续弹。”
我后来从宫女口中拼凑出雪妃的真相:雪妃本名秦雪,是城南染坊匠的女儿,被“选美司”强抢入宫,因气质清冷被国王一时宠爱,但对方喜怒无常,动辄打骂。
“别同情我。”
有次练完舞,雪妃突然冷笑道:“至少我活着,染坊三十七口人还活着。”
她指着窗外高墙:“知道那冷宫里有多少冤魂吗?有多少被那个暴君害死吗?”
那天我弹了自创的《雪映光》。
雪妃听完沉默许久,最后轻声道:“阿云,你琴里有东西...小心别让外人听见。”
她说的“东西”是指隐喻。
父亲教过,古乐师常在曲中藏谏言,《雪映光》表面写雪夜月光,实则暗讽黑暗统治。
雪妃听懂了,这让我们之间有了秘密。
国王寿辰那天,雪妃献舞《百鸟朝凤》。
百官喝彩时,我却在琴弦上感到她的愤怒,那根本不是恭顺的百鸟,而是被困金笼的猛禽在挣扎。
高潮处她三十六个旋身,裙摆展开如刀轮,最后跪地时袖中飘出白绫,正好组成个“囚”字。
没人察觉异常。
国王还赏了她明珠,但当晚雪妃就被罚跪雪地三个时辰,因“舞姿不够喜庆”。
我偷偷送去姜汤,她嘴唇乌紫却还在笑:“值了...他们看不见,但心知道。”
“心?”
“那些被压迫的心。”
她呵出白气:“总有一天,千万颗心会一起跳动...”
我十三岁生日那天,雪妃送了把象牙琴拨。
“用它能弹出更清亮的声音。”
她帮我修着指甲:“音乐要像光,再小的缝也能钻进去。”
我们开始用艺术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