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国
    淤国的界碑半埋在土里,碑文已被苔藓覆盖。

    我蹲下身,用手指刮开青苔,露出下面模糊的刻字:“淤国边境,慎入”。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没有刻完,像是雕刻者突然失去了兴趣。

    跨过界碑,空气立刻变得不同。

    不是气味或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凝滞感,仿佛跨进了一幅古老的油画。

    道路两旁的树木形态完好,却莫名让人觉得它们已经“死去”多时;田里的庄稼整齐排列,但叶片低垂,毫无生气。

    第一个村庄出现在视野中时,我以为那是座废弃的鬼村,房屋完好无损,烟囱甚至冒着炊烟,但街上空无一人,连条野狗都没有。

    走近才发现,村民其实都在,他们或坐或站,眼神空洞,动作缓慢得像水底的沉木。

    我在街上走了个来回,竟没人抬头看一眼外乡人。

    “有人吗?”我敲了敲一家客栈的门。

    门开了条缝,一张浮肿的脸探出来。

    店主看着我,眼神却像穿透我望向远方:“住店?”

    他的声音平板得可怕,没有疑问的起伏,连嘴唇都懒得完全张开。

    我点点头,他机械地侧身让我进入,然后慢吞吞地挪向柜台,动作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

    客栈内部干净得诡异,每件物品都摆在最合理的位置,却给人一种“刚刚被摆好”的错觉,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塌成混沌。

    登记簿上的字迹工整到病态,每个字母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多少钱一晚?”我他问道。

    店主缓慢地眨眼,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我放了三枚银币在柜台上,他看都没看就收进抽屉,然后从挂钩上取下一把钥匙,推给我。

    “有晚饭吗?”

    他指向餐厅方向,依旧不说话。

    餐厅里摆着五张桌子,只有一张坐了人。

    是个白发老人,他正用勺子机械地搅着碗里的糊状物。

    我坐下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女侍走来,放下一碗看不出原料的灰白色浓汤和一块硬面包。

    汤是温的,没有任何香味;面包硬得像石头,却意外地没有霉味,整个用餐过程只有勺子碰碗的声响,老人和我各自进食,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饭后我试图与店主搭话:“村里有集市吗?”

    他摇头。

    “有神庙或酒馆?”

    还是摇头。

    “那么...明天去哪能找到马车?”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早上。路口。”

    我放弃了交流,回到房间。

    床铺整洁得过分,枕头和被子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没有一丝褶皱。

    躺下后,我注意到天花板上有一道奇怪的痕迹,像是曾经有个吊扇,被拆下后留下的印子从未被修补。

    第二天一早,我在“路口”等到了一辆马车。

    拉车的马匹毛色暗淡,眼神呆滞;车夫是个肥胖的中年人,我上车时他只是微微点头,全程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马车沿着官道向淤国都城“静默城”行驶,路上经过几个小镇,景象与第一个村庄如出一辙。

    活人在活动,却比鬼魂更缺乏生气。

    最诡异的是学校:透过窗户,我看到教室里坐满了孩子,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但所有孩子都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坐姿,连眨眼都同步。

    正午时分,马车停在一座石桥边休息,我下车活动筋骨,发现桥下溪水浑浊缓慢,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奇怪的东西:半截木偶、撕碎的书页、折断的画笔...它们没有被冲走,只是在漩涡中缓缓打转,仿佛被某种力量禁锢在这段河面。

    “别看。”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桥墩阴影里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裹。

    他是进入淤国后第一个主动与我说话的人。

    “为什么?”我好奇地走近他。

    老人抬头,露出一双与这个死气沉沉的国家格格不入的明亮眼睛:“溪水会偷走思想。”

    他神经质地左右张望:“它们会把偷来的东西喂给吞噬兽。”

    “吞噬兽?”

    老人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不是淤国人。快走,趁它还没注意到你!”

    车夫在远处按铃,示意休息结束。

    老人松开我的手,重新缩回了阴影中。

    我犹豫片刻,从行囊里取出一块面包和肉干塞给他。

    老人接过食物时,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快速划了几个字:“午夜,废墟。”

    重新上路后,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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