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
    玉京城的雨季刚过,空气中还带着潮湿的青草味。

    我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寻找传闻中那家藏着珍本的旧书吧。

    巷子尽头,“忘忧书斋”的木牌已经褪色,窗台上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在微风中颤抖。

    推门时我发现书斋比想象中还小,四壁书架上挤满泛黄的旧书,中央一张长桌上散落着读者留下的茶杯和笔记。

    而书斋角落里,一个男人正低头修补一本破旧的《诗经》,修长的手指小心抚平卷边的书页。

    “欢迎光临。”

    他抬起头,声音像冬日里的一杯温茶:“需要找什么书?”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兄长宁岚坐在那里,同样的狭长凤眼,同样微微下垂的嘴角,甚至连低头时脖颈的弧度都那么相似。

    五年前那场海难带走了我唯一的兄长,也带走了宁家最后一丝温情。

    “随便看看。”

    我强自镇定,假装浏览书架,余光却不住地瞟向那个男人。

    他三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通身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整洁,胸牌上写着“左轻寒,书斋管理员”。

    我随手抽了本《庄子》坐下翻阅,注意力却全在左轻寒身上。

    他修补书籍的动作极尽细致,偶尔遇到难处理的破损,会不自觉地轻蹙眉头。

    宁岚研究棋谱时也常有这个表情。

    “您对《齐物论》感兴趣?

    左轻寒突然问道,指了指我随手翻开的篇章。

    “只是随手翻到。”

    我合上书:“你对庄子有研究?”

    他微微一笑,眼角泛起细纹:“谈不上研究。只是觉得''''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颇有意思。”

    他指了指我身后书架:“如果您喜欢道家思想,那边有本民国版的《庄子集释》,注释很精彩。”

    我取下那本厚重的旧书,扉页上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

    “这是你的笔记?”

    左轻寒耳根微红:“闲暇时胡乱写的,让您见笑了。”

    可那些批注远比书店常见的老生常谈深刻。

    我与他从庄子聊到陶渊明,从唐诗格律谈到宋词意境,不知不觉窗外已暮色四合。

    左轻寒的见解不似学院派那般刻板,却有着生活磨砺出的独特通透,偶尔迸发的幽默感像黑暗中突然擦亮的火柴。

    “该打烊了。”

    左轻寒看了看怀表,对我笑道:“与您交谈很愉快。”

    “一起吃晚饭吧。”

    我脱口而出,真诚地邀请道:“我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略显惊讶,摸了摸旧长衫的口袋:“恐怕我得回家...”

    “我请客。”

    我补充道,有些急切:“就当感谢你的书荐。”

    小餐馆灯光昏黄,我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左轻寒点菜时那种谨慎又不想失礼的神态再次让我想起兄长,他第一次随父亲参加商业晚宴时也是这样。

    三杯酒后,左轻寒的话多了起来。

    他原是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辗转各地,最后在这家书斋找到栖身之所。

    “书比人可靠。”

    他摩挲着酒杯,恍惚看向窗外:“至少它们不会突然消失。”

    这句话刺痛了我。

    宁岚的游艇失事后,我们连遗体都没找到。

    “左先生,”我突然决定坦白:“我不是普通的读者。”

    他疑惑地抬头。

    “我是宁远,宁氏商会的继承人。”

    我直视他的眼睛:“你...很像我去世的兄长。”

    左轻寒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个...跨国的宁氏?”

    我点头,从怀中取出家族徽章戒指。

    银戒内侧刻着我和兄长的名字,这是宁家继承人的信物。

    左轻寒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所以这是某种...贵族游戏?”

    “不。”

    我转动着戒指:“我想认你为义兄。”

    瓷勺掉在地上的清脆声响引来邻桌侧目。

    左轻寒慌忙弯腰去捡,起身时额头冒汗:“宁先生,这个玩笑...”

    “不是玩笑。”

    我压低声音:“我会给你应得的身份和待遇,只要你愿意接受我这个弟弟。”

    左轻寒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你知道我现在住哪儿吗?书斋阁楼,十平米,下雨就漏。”

    他摇摇头:“我不适合你们那个世界。”

    “宁岚也曾这么说。”

    我轻声道:“他最爱混在渔市听老人讲故事,说那里才有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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