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神色异常严肃。
“在物理学里,杂音往往才是通往真相的唯一路标。我用了三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而沈清只用了三分钟。”
台下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我能感觉到林薇在斜前方转过头,对着我比了个大拇指,杭嘉叶则是在那儿嘿嘿傻笑,嘴里嘟囔着“沈工威武”。
“第三个错误。”赵教授关掉了PPT,直接关掉了投影仪。报告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讲台上的那一盏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是关于人的错误。”
他撑着讲台,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一直觉得,严师出高徒。只要压力给得够大,只要标准定得够高,就能把学生都锻造成合格的精密零件。但我忘了,人不是零件。”
赵教授看向程旭阳的位置。
“旭阳跟我最久,也是最听话的一个。他做实验从来不出错,但他太怕出错了。我给他的压力,让他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执行者’,却在某种程度上,磨平了他的‘破坏欲’。科研如果没有破坏欲,就只能在旧纸堆里打转。旭阳,这是我的失职。”
程旭阳挺直了背,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林薇。”赵教授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林薇,“我必须当众向你道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女学生存在一种系统性的偏见。我觉得你们耐力够,但爆发力不足,觉得你们更适合做辅助工作。直到你用那组界面衰减数据直接甩在我的桌上,告诉我什么叫真正的‘精度’。林薇,你是对的,性别在物理常数面前,没有任何统计学意义。”
林薇愣住了,她大概没预料到,在这场告别讲座上,会收到这样一份迟到了数年的平反。她推了推眼镜,低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最后,赵教授的目光落在了陆景行身上。
“陆景行是我教过反应最快的学生,也是最让我头疼的一个。”赵教授的语调里带了一丝笑意,“他太像年轻时的我了。固执、孤僻,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就能甩掉所有的平庸。他差点把自己累死在实验台上,如果不是某位沈姓同学及时发现他的身体问题,顺便修正了他论文里的那个致命死结,我现在可能得去医院的ICU里给他补课。”
台下发出一阵阵轻快的笑声,连陆景行的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陆景行,你最大的问题不是算得不够准,而是你总想一个人背起整个实验室的熵增。这不科学,也不可持续。”
赵教授直起身子,最后看向我。
“至于沈清。”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组织措辞,“她是我唯一一个没能‘教’的学生。因为从她推开我办公室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在以同行的身份在对话。她带给这间实验室的,不只是多层界面方程组,而是一种视野。”
赵教授指了指窗外。
“以前我们只研究物理,觉得那是象牙塔尖。现在我们有了材料,有了化学,有了产业转化。沈清让我明白,视野比技术更重要。如果你只盯着脚下的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在爬山,还是在绕圈。”
讲座结束时,赵教授没有鞠躬,也没有说那些煽情的致辞。
他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行了,散会。以后有问题去我家里问,不收学费,但得自带茶叶。”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
直到整个报告厅的掌声像潮汐一样涌过来,盖过了窗外呼啸的风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我看到陆景行站起身,也在用力地鼓掌。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时代的代码正式运行到了最后一行,然后跳出了一个巨大的、完美的【Sess】。
讲座结束后的物理楼显得有些空荡荡。
我和陆景行跟着赵教授回了他的办公室。这里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书架上那些大部头的专业书被装进了牛皮纸箱,原本贴满了各种数据草稿的白板被擦得锃亮,露出一点点由于常年擦拭留下的划痕。
赵教授坐在那把已经磨掉了皮的转椅上,手里捧着一盆绿植。那是盆普通的吊兰,据说还是他刚回国那年,师兄送给他的。实验室里的师兄们经常调侃,说这盆草能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赵教授的办公室二氧化碳浓度够高。
“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赵教授看着我们,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看起来很旧,黄铜的质感,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研究中心楼下总配电室的钥匙。”赵教授把它递给我,“整栋楼只有这把钥匙,我从来没给过别人。连陆景行都没有。”
我接过钥匙,指尖能感觉到金属那种冷硬的凉意。
① 直接反应:这钥匙比想象中沉。
② 理性分析:总配电室连着所有精密设备的安全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