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勘路全部结束。
满身泥浆和冰碴的越野车驶入A区营地,停在飞驰车队的恒温棚前。
车门被推开。
老孙一条腿迈出来,靴子踩在硬化地面边缘的雪水里。
刚要发力站起,膝盖却不受控制地一软。
整个人直接单膝跪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他两手撑着地大口喘着粗气,肺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孙哥。”旁边两个年轻技师赶紧跑过去扶。
“别动我!”老孙吼了一嗓子。
他咬着后槽牙,硬撑着大腿肌肉的痉挛,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手哆嗦着往兜里掏烟。
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拿出打火机大拇指按了七八次,硬是打不出火。
手指抖得连砂轮都转不动。
一双修长的手递过来一条冒着热气的白毛巾。
张砚拿着热毛巾,直接披在了老孙的后颈上。
高温透过衣领传进去,老孙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
“这破地方的地形太阴了,雪底下全是暗冰,没留神滑了一下。”老孙还在嘴硬。
面子比命重要,这是他骨子里的市井气。
张砚顺手拿过老孙手里的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张砚把火凑过去,帮老孙把烟点上。
“是挺滑。”张砚顺着他的话说。
“勘路数据我看了,中后段连续弯的报点很准。误差在零点一秒内。”
老孙吸了一口烟,尼古丁进了肺,惨白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那必须的。这路况算个屁。”
老孙夹着烟,转身往棚里走。
强撑着不让腿打弯。
张砚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多说。
张弛靠在维修棚角落的工具柜旁,手里也夹着一根烟。
他看着老孙那副强撑的背影,一直没说话。
五年没回来,身边的兄弟都在变老。
当年可以连跑三个赛段不带喘气的孙宇强,现在连下车都会腿软。
张砚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壳文件夹。
“这是什么?”张弛问。
“新路书。”张砚把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一套给领航员疯狂减负的极简版路书。
工作量直接砍了一半。
但代价是,车手需要承担数倍的预判压力。
“你把老孙的活儿砍了,全压我头上了?”张弛合上文件夹,看向张砚。
张砚靠在工具柜上,视线投向外面的雪山。
“你的肌肉记忆,比这本路书更准。”
“把老孙的体能省下来,留着应对第三赛段的高频变道区。”张砚说道。
张弛掂了掂手里这份沉甸甸的精简路书。
没参照物,没距离提示。
这意味着过盲弯全凭车手的直觉和胆量。
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行。”张弛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没有一句废话。
“你刚才改了底盘的电控系统?”张弛突然问了一句。
张砚没否认。
“调高了容错率。出弯会稍微肉一点,但我重新写了差速锁补偿逻辑。”
“损失的零点几秒,在直线加速段能找回来。”张砚解释。
以前比赛,所有的压力都在他和老孙两个人身上。
记星只管把车改到最暴躁,从来不管他们能不能驾驭。
现在不一样了。
车队里有个滴水不漏的脑子,在帮他们算计每一丝生机。
“早点睡。”张弛拍了一下张砚的胳膊。
“明天正赛,让极光那帮人看看,草根怎么碾死厂队。”
夜风刮过营地,棚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A区的其他厂队早就熄灯休息。
飞驰车队的棚里,老孙正捧着那本精简版路书,坐在台灯下死记硬背。
他看不懂那些底层的电控代码。
但他看得懂手里这本被刻意删减过的路书。
那是张弛用命在替他扛压力,也是张砚用技术在给他留后路。
老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喝了一口早就冷透的速溶咖啡。
去他娘的生理极限。
只要他孙宇强还坐在这个副驾驶上一天。
就绝不当拖累飞驰车队的那个人。
远处,极光车队的恒温棚里。
史密斯拿着一份赛事委员会发来的内部路况报告,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