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步伐一顿,转身望去,心有诧异。
他师从大儒宋濂,于《大学》等儒家经典,倒背如流,更有注解。
且从治学之术论之,他最恨两种人。
一是只会抠词藻、空谈义理,将儒学变成死学问,半点不懂经世致用的腐儒。
二是只懂钻研实务,丢了圣贤修身之根本,沦为趋炎附势的俗吏!
而其毕生所注、所思所求,不正是要把内圣外王打通?
好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落到安民济世之上?
这里的“内圣外王”天下》篇,意指内在具备圣人才德,对外实行王道。
《礼记》又将之总结为“三纲领、八条目”!
于此问题上,绝非读了几句四书五经的世家子弟,能够提出来的!
但观其中未尽之言。
方孝孺心有好奇,沉默了片刻,面色认真道:“贵府公子,对于这个问题,可有他自己的见解?”
三宝听去,暗自惊叹不已。
还真被皇嫡长孙猜中了!
他随即打了个哈哈,没有直言,而是躬敬回道:“不瞒方先生!”
“我家公子琢磨了好几个说法,一会觉得该以修身为先,一会又觉得没有民生安稳,修身便是空谈!”
“如此翻来复去,总觉得不对!他还说了,这个问题,还需当面向先生拆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方孝孺何尝不懂其中目的?
倒有兴趣见一见这位公子!
他消了疑虑,沉吟少许,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劳叨你家公子了,前面带路吧!”
三宝喜上眉梢,连忙侧身引路道:“方先生请!”
……
却道酒楼所在。
提前两日,就有了预定。
且为了皇长孙安全考量,里里外外,都充斥着便服锦衣卫。
等到三宝,领着方孝孺步入时,可见大堂内外,都有些空旷寂聊!
二楼包厢。
得知老方来了后,朱雄英当即起身向外行去。
看到方孝孺的刹那。
见其一表人才,不由得心赞了声。
他随即以化名,见礼道:“晚辈朱雄,见过方先生!”
“冒昧请先生移步,还请恕罪!”
方孝孺看向面前之人,面上惊愕难掩。
只见这少年也就十多岁,黑发以玉簪束之,腰间系一枚素面白玉佩,身穿月白襦衫,衬得英俊高大!
而于相貌上,实乃天授英武,日月之表,龙凤之姿。
虽温和有礼,可难掩骨子里的贵气威严。
再从身份气度观之,自然不简单。
否则,又怎能提前知道他无罪释放之事?
回思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仗着家世,骄纵跋扈之权贵子弟,却从未见过如此人杰!!
方孝孺神情一肃,立即拱手还礼道:“公子太客气了,折杀方某了!”
看出老方是个直男。
朱雄英也不废话,一路请到雅间就座。
来顺奉上热茶后,他示意其他人下去。
随之,借助让三宝提前相告的引子,谈论起了大学之道。
且与老方交谈中,一步步引到了实学方面。
“晚辈以为,知而不行,非真知也。”
“《大学》开篇有言,在明德,在接地气。明德是体,接地气是用,体要靠用,方能彰显!”
“先生方才所述‘接地气者,教民也、养民也’,养民在前,教民在后。那么养民靠什么?”
“要靠农桑之学,让百姓有饭吃。要靠水利之学,让田地有收成。要靠医术之学,让百姓少病痛。此间种种,可不是格物致知的一部分?难道不是修齐治平之理?”
见老方捋须沉吟之态。
朱雄英又道明“知行合一”理念。
此间学说,原是正德年间,心学集大成者王守仁,龙场悟道后,于文明书院讲学所提出。
清楚方孝孺的为人秉性。
他将后世贤良思想与儒家经典融合在一起,并无离经叛道,而是将《大学》的“修齐治平”,讲得更为透彻,更贴合实际!
方孝孺当下,尚不及而立。
于圣贤之说,虽有个人独特见解,但还不够深入透彻。
便是所构建的“明体适用、经世致用”理学体系,尚未完全定型,更未抵达顶峰!
而朱雄英的很多话,掺杂着很多新奇观念。
不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内心深处,亦是翻江倒海,大受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