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那片960万平方公里土地的一角。
苏砚承通过舷窗眺望,稀薄的云层下,是苍茫大地,大好河山。
正值深秋。
皖北某城。
洪水早退了,堤旁的玉米地还泡着水。
大娘坐着中巴进到城里,于嘈杂中站在那座扇型状的计算机城下,有些徨恐的抬头看了眼招牌。
到处都立着店面,到处都在吆喝,橱窗柜台里各种计算机、座机、手机、录音、光盘————眼花缭乱。
前沿的高科技对着这个郊区种地的女人开了一枪,半辈子铸就的世界观,蛛网似的裂开了缝隙。
大娘只听说这里能免费领东西,什么光盘什么深渊,还上了央视。
于是一路问着寻着,打听着来到这里,却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
领的也不是集市上的鸡蛋,和县城商城里的米油。
但什么都没拿就回去,又舍不得车票钱,遂战战兢兢的摸了摸兜里,给自己打打气,还是一路问着上去。
最后,终于在一家看着像卖影碟的铺里停下。
用着方言说了半天,老板才听清要什么。
“领游戏是吧,身份证和受灾证明拿来,然后做个登记!”
在老板不耐烦的催促,大娘从破旧的双肩包里掏出一布兜里,兜打开。
却是十几张身份证和受灾证明。
老板翻了个白眼,实则早见怪不怪了。
而大娘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这领的是啥。
只是前几日见同村孩子常拿着眩耀,上前问了问,还能免费领。
于是才动了给自家上学的孙子也弄一张,顺便多弄几张去卖的心思。
一张《凝望深渊》实体光盘,没有精美封装,成本极可能的低。
只在塑封上印着星汉的银纹logo,就这样一大摞的,塞进了大娘的背包里。
等几天后。
再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盘上的边角,已沾着些许细泥,那是一双做活计的粗糙手留下的。
“小宝,来看看奶奶给你拿了啥回来。”
“是高科技呢,听人说插进去就能玩呢,奶奶也不识字,也懂这个,你给看看喜不喜欢?”
“奶奶,这不是插VCD的,这是插计算机里的,我见同学玩过呢,可好玩了!”
“没事,奶奶帮你留着吧,等你爸爸妈妈回来了,就会给你买计算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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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工作了,我给奶奶买!”
那张《凝望深渊》的游戏碟,便被放进了装衣服的樟木箱里,跟着孙子的奖状,攒的糖纸放在一起。
等打工回来的儿子听说过这玩意儿,知道这碟子在灾区外能卖钱,遂拿了许多张,领了许多盘,都放进自己帆布包里。
压在硬座底下,跟着家乡的麻花、炒货挤在一起。
漫长的流转,等到了深城的电子厂,一张被送给了常去网吧的河南小伙。
“哟,星汉的正版碟,这可值钱嘞!”
“星汉,大公司,做游戏的,海外知名,就连中央台都夸他嘞!”
于是剩馀的,又以差不多的价格,卖到了音象店,卖到了报刊亭。
有的,甚至卖到了县城的小卖部,和老挝的走私团。
于是,千千万万的星汉和《凝望深渊》,就以这样淳朴简单的方式,在神州大地上铺开,下沉,流转。
就以各种平淡的方式,从一个人的手里,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其中拿过它们的人,甚至都不是游戏玩家————
也许只是皖北的大娘,是苏南的打工者,豫西小镇的音象店老板,菜市场的大嫂,宿管大爷,山村的老师,渔村的渔民——————
他们也不懂什么是电子游戏,什么是正版,甚至不知道这张盘片真正的价值。
却都因此,以一种模糊的、平淡的认知,知道了“星汉”这个名字。
了解到有这么一个公司,给灾区捐款,送游戏,帮着修圩堤、建板房、建学校。
1998年。
在这片网民只有120万,计算机用户只有200万的国度。
PS1、世嘉土星和N64,大部分只能通过走私的方式来到这里,全国总量不足10万台。
但《凝望深渊》的一张张正版碟,却以仿佛傻蠢驴的方式,流出了数百万份,流到了很多人手中。
上到京沪的高知人家,中到华北的矿区宿舍,下到云贵县城的小镇街上————
被压在书桌玻璃下,被放进樟木衣柜里,被搁置在学校的机房里————
没有刻意的营销,没有精心的呵护,只是被苏砚承用最淳朴的方式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