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立于高坡一处临时搭建的望台上,负手俯瞰下方剑拔弩张的对峙。
山风拂动他玄色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中那片深潭般的沉静。
坡下,江南三家与关陇三姓的代表相隔二十步对峙,言辞交锋已趋白热。
护卫甲士刀剑半出,杀气如实质般在空气中弥漫、碰撞。
“殿下,”秦琼按刀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
“下面火药味太重,怕是要见血。末将是否带人下去,隔开双方,稍作调停?”
杨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坡下,只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出声,但那否决的姿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坚决。
李世民站在杨广身侧,小手攥紧了望台的栏杆。
他仰头看向表叔的侧脸,那张年轻的面容在斜阳下轮廓分明,明明是与自己有些血脉相连的亲人,此刻却陌生得象一尊俯瞰人间的神只。
“表叔,”李世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这个年龄少有的清淅与沉重。
“杨氏,我李氏,甚至皇后独孤氏,都是源自关陇集团。关陇与皇室,本是同根同源,血脉相连。如今————真需要以江南士族,来取代我等吗?”
他顿了顿,见杨广没有打断,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不解与隐忧:“关陇集团手握天下精兵,陇西、河东、朔方诸镇边军,多由关陇将门子弟统领。各家背后,更有前朝名将、开国元勋作为老祖坐镇,底蕴深不可测。若真的撕破脸皮,兵戎相见,国必内乱。届时高句丽虎视辽DTZ虽遭重创却未必死心,若趁我内乱南下,东西夹击————大隋危矣。”
这番话条理清淅,眼光长远,已远超寻常孩童,甚至许多朝臣都未必有这般全局视野。
杨广终于微微侧目,看了李世民一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虑复盖。
“哦?”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世民,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小脸严肃,将自己的思量和盘托出:“表叔若真想扶持江南士族,分薄关陇在军中的势力,重塑朝局,当务之急,非是立刻在此与关陇摊牌。而是应当先稳住外患。”
他伸手指向东北与西北方向:“高句丽,当遣能臣巧言斡旋,许以边境互市之利,甚至暂时承认其对辽东一些羁部落的庇护”之名,换取数年和平时光。东部突厥,虽启民可汗已死,但其内部不稳,趁机促成东部突厥一统,同时暗中结交其他有野心的叶护、
设,使其互相牵制,无力大举南犯。”
“唯有外患暂息,内部方有腾挪空间。届时,或可缓缓削夺关陇某些跋扈将门的兵权,以江南、山东等地将领逐步替代:科举之外,已设武举”,从天下寒门、乃至江南豪杰中选拔将才,徐徐渗入军中。如此,方是稳妥长久之道。若象今日这般骤然发难,关陇反扑必如雷霆,内外交困之下,大隋————恐有倾复之危。”
杨广静静听着,心中再次暗叹。
李世民这番见解,已不仅仅是“了得”,而是真正具备了战略家的雏形。
他看到了内外关联,懂得轻重缓急,更明白变革需要时间和策略,而非一味猛冲猛打0
此子若顺利成长,未来成就,当真不可限量。
只可惜————
杨广的目光重新投向坡下。
李世民所言,是王道,是阳谋,是长治久安之策。
但他杨广等不起,也不想等。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曾经怎样碾过,知道某些隐患若不在其萌芽时以铁腕扼杀,将来会酿成何等滔天大祸。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
今日之血,或许正是为了免去未来更多的血。
“小世民所言,不无道理。”
杨广最终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但有些事,等不得,也缓不得。关陇之弊,已非一日。其势已成尾大不掉之局,若不趁其尚未彻底凝结、尚有内部裂隙之时,以猛药攻之,待其铁板一块————届时再想动手,代价更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冥冥中的某种存在听:“至于外患————高句丽,突厥————他们若真敢来,那便一起收拾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内忧外患,一并解决,虽险,却可一劳永逸。”
李世民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表叔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个孩子,心知太子殿下哪里会真的听他之言?他只能紧紧抓住栏杆,担忧地望着坡下。
就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