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将魏征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愈发深刻。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经义典籍,而是一份刚誊抄出来的、墨迹未干的“郡试备考纲要”。
杨广的目光从那份纲要移向魏征,又移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房玄龄与萧瑀。
“文成(魏征字),玄龄,文明(萧瑀字),备考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杨广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他能细微感受到他们遇到麻烦了。
魏征与房玄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魏征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纲要推向杨广:“殿下,备考之纲目————已探得七八分,然,正是这纲目,令人心忧。”
“哦?”杨广接过,快速扫过。
上面罗列的经义范围极广,但其中几处被朱笔重重圈出。
”与“国谶””与“玄酒之陈”
“这些篇目————”杨广放下纸张,他几乎都没有涉猎过。
“正是。”房玄龄接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这些绝非蒙学、科举常考之篇,甚至许多州郡官学都未必存有完整注本。它们多是数百年来,高门世家代代秘传、用以彰显家学渊源、区分清浊的压箱底”学问。寻常寒门士子,莫说研读,恐怕连书名都未听说过。”
萧瑀补充,语气更沉:“不仅如此。属下暗中查访城中大小书肆、甚至一些私人藏书家,凡涉及这几处篇目的刻本、抄本,近日皆被不明身份之人以高价购走,或借”而不还。如今青州城内,恐难寻到完整清淅的版本。这分明是要断了我等士子的备考之途!”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秋风卷过枯枝,发出鸣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
杨广料到世家会有反扑,却没想到对方手段如此“文雅”又如此毒辣——不在刀剑上见血,而是在书卷里埋刀。
这是要将科举的公平,扼杀在知识的门坎之外。
也是,毕竟自己可是储君,既然表明了身份,这些世家有哪里敢当面和自己硬碰硬?
他们有只能背后使坏,又让人查不到主导一切背后的那双手。
“好一个重振经学正统”。
“6
杨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寒冰般的锐利。
“用他们拢断了数百年的故纸堆,来堵死天下寒门上升的阶梯。这比明刀明枪,更可恨。”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旁听的萧想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
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清脆微响,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殿下,诸位先生,”她声音柔和,却清淅入耳,“若是寻书————妾身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萧想容继续道:“这几处篇目虽冷僻,但江南藏书之丰,尤胜北方。王、谢旧家,乃至我兰陵萧氏,传承数百年,战乱时首要保存的便是典籍。此类涉及古礼、天象、工技的旁门注疏,或许正因不被视为正经”,反而在江南一些故家书楼的角落里得以保存。妾身可立即修书,请舅父张轲先生,或通过萧璇家主,向江南故旧探询、借抄。快马加急,或能在考前送至一部分。”
她的话,如同在浓重的黑暗中划开了一道缝隙。
魏征眼神一亮:“娘娘所言甚是,江南文脉未绝,或真有遗珠。”
房玄龄也微微颔首:“此策可行。即便不能全数凑齐,得十之五六,也能让我方士子不至全然茫然,再结合常理推演,未必不能应对。”
“想容此计甚好。”
杨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寒意猛然涌入,吹得烛火狂舞。
他对着庭院沉沉的夜色,沉声道:“铁面。”
话音落下,院落阴影之中,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两个身影如同从黑暗本身中剥离出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庭院中央。
他们身着毫无纹饰的玄黑色铁甲,甲叶紧密,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脸上复盖着打磨光滑、毫无表情的鬼面铁盔,只露出两道毫无感情深渊般的目光。
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却给人一种沉重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仿佛两座会移动的铁碑。
独孤皇后麾下最神秘、最忠诚的力量铁甲鬼面。
这也是近日从朔方城悉数返回到此。
杨广没有回头,声音清淅地传入铁面耳中:“去往江南,取得与这份清单上相关的所有书籍、注疏、手稿。允许使用一切必要手段,若遇抵抗————杀无赦。”
其中一名铁面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杨广递出的那份被朱笔圈出的纲目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