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坐在二十三排,看着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领导讲话,怎么还没完?
所有地方的晚会基本上都是大同小异,该有的三板斧一点不少。
领导讲话,领导讲话,还是领导讲话。
规模越小,领导讲话的时间就越长。
油嘴油泵厂虽然不算小厂,但领导讲话的时长,可比钢铁厂那边足足多了二十分钟。
厂长讲完书记讲,书记讲完工会主席讲,工会主席讲完还有分管领导要补充两句。
台下的人开始还鼓鼓掌,后来连鼓掌都稀稀拉拉的,跟拍蚊子似的。
张巡往后一靠,左右看了看。
后面这几排,大家也没那么注意纪律性。
左边两个小伙子在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贼兮兮的。
右边一个大爷在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脚下已经铺了一层。
前面有个中年男人在抽烟,烟雾往上飘,跟旁边几个烟民的烟雾混在一起,在半空形成一层灰蒙蒙的雾。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个老头直接把鞋脱了,翘着二郎腿,一只手在那儿抠脚丫子,抠得专注投入,浑然忘我。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汗味、脚臭味、狐臭味、烟味,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窒息的复合型臭味。
那味道,跟春运时候绿皮火车车厢里塞满人的味道差不多,浓烈、持久、无孔不入。
张巡皱了皱眉,憋着气,努力只用嘴呼吸。
台上终于开始表演节目了。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一群穿着工装的人站在台上,扯着嗓子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声音倒是挺大,就是跑调的不少。第二个节目是相声,两个人在台上你一句我一句,说的什么听不太清,但台下时不时有笑声,大概是熟脸吧。
张巡往前看,舞台上的演员跟小人儿似的,五官都看不清。
烟雾蒸腾间,那些人影更模糊了,像是在雾里看花。
又看了几个节目,张巡实在受不了了。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上厕所”,就往外走。
穿过一排排座位,绕过那些抽烟的、嗑瓜子的、抠脚丫的,他终于走到了过道。
出了礼堂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干冷干冷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
张巡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再吸一口。
爽!
里面差点憋死。
礼堂外面只有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晕照着周围一小片地方。
厂区黑乎乎的,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远处的车间轮廓模糊,像蹲在黑暗里的巨兽。
天上多云,厚厚的一层云把月亮和星星都遮住了,只有偶尔风吹过,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空气里带着凉意,干冷干冷的,但真舒服。
张巡站在门口,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想了想,这会儿回去也没意思,不如去门岗找和尚聊天。
和尚今晚在门岗值班,这会儿应该正闲着。
他顺着厂区的路往前走,经过宣传科的小楼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二楼的窗户,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张巡眯起眼,盯着那扇窗户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但刚才那一下,他确定自己没看错——是手电筒的光。
那种光很特别,不是灯光的持续照射,而是手电筒那种一闪而过的扫射。
这时候谁到这里来?晚会正在开,厂里的人要么在礼堂,要么在家,谁会跑到宣传科来?
而且不开灯,打手电,偷偷摸摸的
难道是小偷?
张巡来了兴趣。他放轻脚步,悄悄往宣传科的小楼走去。
楼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楼上隐隐约约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
张巡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摸索着找到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尽量放轻脚步,像只猫一样。
走到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间屋子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那光晃来晃去的,确实是手电。
张巡贴着墙,慢慢往那边靠近。
走近了,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好像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也可能是三个。
张巡屏住呼吸,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