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报纸上,刊登着韦尼泽洛斯在谈判桌上,如何引用一部十七世纪的海洋法,驳斥英国代表提出的“领海划分方案”的报道。
他看着报纸上韦尼泽洛斯那张自信从容的脸,又想起了会议上,己方那些帕夏们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蠢样。
一股混杂着羞辱和绝望的怒火,在他的胸中翻涌。
他用力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帝国正在死去!
就象一个臃肿衰老的病人,正在被一群贪婪的豺狼,一片一片地割下血肉。
而他,空有一腔救国的热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他向伊斯坦布尔发去的,关于效仿德国模式,改革陆军编制的报告,石沉大海。
他提出的,关于效仿法国,创建现代文官体系的建议,被宫廷里的权贵们,当成一个笑话。
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以为是公寓的房东来催缴房租,不耐烦地起身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里扎先生,冒昧打扰。”卢梭脱下帽子,礼貌地致意。
。他与这位记者在巴黎时有过几面之缘,但并不熟悉。他侧身,将客人让了进来。
公寓里没有待客的地方,两人只能在一家街角的咖啡馆坐下。
咖啡馆里很嘈杂,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和水手们的粗话。
卢梭没有绕圈子。
“里扎先生,我今天来,是受一位希腊朋友”的委托,给您带一句话。”
“希腊朋友?”里扎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中生出一丝警剔。
“是的。”卢梭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他非常欣赏您的思想,认为您是土耳其未来的希望。”
他看着笔记本,开始念诵。
“他托我转告您一首诗。”
“旧的锁链已经断裂,但新的主人尚未到来————”
杯中的黑咖啡,因为手的颤斗而晃动,一圈圈的波纹扩散开来。
他瞳孔骤缩。
怎么会!
这句话,是他们“青年土耳其党”最高内核会议上,用来形容帝国当前局势的秘密暗语!
“旧的锁链”,指的就是素檀哈米德二世腐朽的专制统治!
“新的主人”,指的就是他们这些,立志要创建一个全新土耳其的革命者!
这件事,除了远在巴黎和萨洛尼卡的几个内核同志,绝不可能有外人知晓!
他心脏狂跳不止。
卢梭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念着笔记本上的文本。
“素檀的宫殿很大,但住不下两个时代的君主。”
轰!
后半句话如惊雷炸开,在他脑海中轰鸣不止!
每个字都象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经发颤!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赤裸裸的宣言!
素檀的旧时代,与他们所追求的新时代,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不要再抱有任何和平改革的幻想,必须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彻底的革命!
艾哈迈德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
“告诉我!”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把抓住卢梭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地叫了一声。
咖啡馆里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个人是谁?”
他的声音嘶哑,因为激动而变调。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究竟是谁!”
卢梭被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挣脱开艾哈迈德的手,困惑地耸了耸肩。
“里扎先生,请冷静。我只是一个传话人。至于那位先生的身份,他没有透露,我也不便猜测。”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变凉的咖啡,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叛徒?
不可能。党内的同志,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奋斗的兄弟。绝不可能有人背叛。
那么,唯一的解释————
那个神秘的“希腊朋友”,拥有着何等恐怖的情报能力和洞察力!
他看到的,早已不是眼前这场关于克里特岛和伊庇鲁斯的领土得失,而是整个奥斯曼帝国的未来,是帝国心脏深处,正在孕育的那场决定民族命运的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