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钟声敲响后,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单驾马车,从一条侧巷里悄无声息地滑出,停在了希腊代表团官邸的后门。
车门打开,两个身影迅速下来。走在前面的是塞尔维亚公使,他用礼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另一人是他的贴身随从,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亚历山德罗斯早已等在门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两人引了进去。
官邸的书房里,壁炉的火光跳跃,将墙壁上巨大的巴尔干地图映照得忽明忽暗。
康斯坦丁正站在地图前,手中端着一杯未动的白兰地。
塞尔维亚公使脱下被雾气浸得微湿的大衣,递给随从,然后径直走向康斯坦丁。他没有接受入座的邀请,就站在书房中央,站姿僵硬,象一尊石象。
“殿下。”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格外紧绷,“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没有拿出那封信。那件物证已经化为灰烬,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烙在他的脑海里。他相信,眼前的王储,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康斯坦丁没有转身。
他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白兰地泼向壁炉。
“呼一””
琥珀色的酒液遇火,瞬间腾起一团蓝色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然后,康斯坦丁放下空杯,转过身,将塞尔维亚公使请到了那幅巨大的巴尔干地图前。
“公使先生,”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被奥斯曼和奥匈两大帝国夹在中间的局域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您认为,我们两国未来最大的敌人是谁?”
“是彼此吗?”
他没有等公使回答,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象投向平静湖面的石块。
“是为了争夺马其顿的几座村庄,为了萨洛尼卡港口的几个泊位,而互相打得头破血流,然后让维也纳和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们,站在一旁,为我们的愚蠢拍手称快吗?”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塞尔维亚公使的心头。他准备好的所有质问,所有愤怒,都被这劈头盖脸的几个问题,堵在了喉咙里。他愣住了。
康斯坦丁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
他直视着公使的眼睛。
“领土的争端,可以留给我们的孙辈去解决。他们会有他们的智慧,他们的时代。”
“但我们这一代人,有一个更重要的使命!”
康斯坦丁的声音压低,却充满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那就是确保我们的国家,能够活到有孙辈的那一天!确保我们的民族,希腊人,塞尔维亚人,所有的巴尔干兄弟,不再是两大帝国餐桌上,可以被随意分割的肉!”
塞尔维亚公使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征战过沙场,出入过宫廷,与欧洲最狡猾的外交家们唇枪舌剑。但他从未听过,从未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君主,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这不是政治,不是外交辞令。
这是关乎一个民族,两个民族,乃至整个巴尔干所有弱小民族,生死存亡的呐喊。
康斯坦丁的话,象一把钥匙,打开了塞尔维亚公使内心最深处的那个上锁的房间。房间里,不是对马其顿的渴望,而是对1878年柏林会议的屈辱记忆。那一年,强大的俄国为他们打赢了战争,但在列强的干预下,塞尔维亚最终只得到了一点残羹剩饭,而奥匈帝国则不费一枪一弹就“代管”了波斯尼亚。历史的教训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灵魂:巴尔干的命运,从来不由巴尔干人自己决定!而眼前的希腊王储,正是在向他展示一条摆脱这种宿命的、可能的道路!这不仅仅是结盟,这是一次关乎民族尊严的豪赌!
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怀疑而紧绷的脸,线条开始柔和。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储,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对未来的深沉忧虑。
康斯坦丁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沉默。
他抛出了自己蕴酿已久的、那足以改变整个巴尔干格局的惊世之策。
“所以,我提议,让我们暂时放下对马其顿的觊觎,放下所有会让我们彼此猜忌的土地问题。”
“让我们来创建一个更高层次的同盟。”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淅而坚定。
“一个希腊—塞尔维亚东正教文化与经济共同促进会”。
”
塞尔维亚公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康斯坦丁的手,再次按在了地图上,这一次,他的手掌复盖了从雅典到贝尔格莱德的整片土地。
“我们的共同目标,不再是攻城略地。而是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