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代表团被侍者引向一间侧厅。门关上的那一刻,安德里亚斯伯爵紧绷的身体垮了下来。他一把扯开自己的领结,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沙哑的绝望,“一切都完了。”
侧厅内的气氛,比外面的伦敦浓雾还要压抑。几个年轻的随员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双眼无神。科菲纳斯先生则在房间里来回渡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彰显著他内心的焦躁。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但没有人能从那跳动的火焰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安德里亚斯伯爵猛地转过身,冲到康斯坦丁面前。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殿下!我们必须接受!必须接受啊!”
他伸出颤斗的手,抓住康斯坦丁的衣袖。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这份方案,就是一份最后通谍!如果我们拒绝,大英帝国的舰队明天就会封锁比雷埃夫斯港!我们的贸易、我们的经济————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扼杀!”
老伯爵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痛苦的哀求。
“我们可以讨价还价!克里特岛————我们可以放弃共管,争取一个名义上的主权!赔款————我们可以分期支付,哪怕用上三十年!但我们不能硬抗,殿下!我们不能拿整个希腊人的命运去赌!”
他的话,代表了这间屋子里所有旧式外交官的心声。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他们早已习惯了妥协,习惯了在铁板上查找可以舔舐的残渣。屈服,是他们唯一的生存之道。
然而,康斯坦丁没有看他。
他正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刚刚好的红茶。茶水是清澈的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他拿起桌上的方糖夹,夹起一块方糖,放进杯中。
“叮。”
方糖落入杯底。
他拿起茶匙,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银质的汤匙与骨瓷的杯壁,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间被绝望笼罩的屋子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他。
康斯坦丁搅动着红茶,他的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斗。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同伴,落在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韦尼泽洛斯正站在窗边。
他没有添加讨论,也没有表露任何惊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镜片。
他擦得很认真,对着光线,反复检查,确保上面没有一丝尘埃。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
隔着那两片光洁的镜片,他看向了房间中央的康斯坦丁。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韦尼泽洛斯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不易被旁人理解的弧度。那不是喜悦,也不是嘲讽,更象是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倾注了自己全部心血的作品。
康斯坦丁放下了手中的茶匙。
“叮当。”
一声清脆的声响,为这场单方面的哀嚎,画上了休止符。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
他看向韦尼泽洛斯,开口。
“韦尼泽洛斯先生,英国人的开场白很精彩。”
他的声音平静,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
“现在,该轮到我们回应了。”
韦尼泽洛斯站直了身体。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闪动着如同鹰隼捕食前般的光芒。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朝着康斯坦丁的方向,微微躬身。
“遵命,殿下。”
休会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
当两扇沉重的橡木门再次打开,各国代表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他们用一种审视的、看好戏的目光,打量着希腊代表团。
在他们看来,这群巴尔干人经过短暂的内部争吵,最终会推选出一个代表,带着屈辱的表情,开始一场毫无意义的、关于赔款数额和割让土地面积的讨价还价。
索尔兹伯里侯爵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神情悠然。他象一个已经胜券在握的棋手,等待着对手做出最后徒劳的挣扎。
就在这时,韦尼泽洛斯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象人们预期的那样,走向大厅中央的发言台。他就站在自己的座位前。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在那张巨大的U形会议桌旁,甚至有些单薄。
他首先转向U形顶端的主位。
他对着索尔兹伯里侯爵,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标准,无可挑剔。
“尊敬的侯爵阁下,各位尊敬的使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