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最后的通谍
    约阿尼纳的城墙上,风带来了远处仓库燃烧的焦糊味。

    梅塔克萨斯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的视线。城南,代表着阿尔巴尼亚裔守军的营区,一片死寂。没有任何部队开出的迹象,营门紧闭,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而在城内各处,十几个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那是奥斯曼帝国的军用仓库、粮仓、马厩在燃烧。起义的市民如同被点燃的蚁群,正在疯狂地啃噬着这座城市里属于侵占者的一切。

    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

    不,是已经彻底倒向了希腊这一边。

    梅塔克萨斯转身,看向身旁的炮兵观察员。他的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命令‘鹰巢’阵地,停止炮击。节省弹药。”

    “是,将军!”观察员立刻摇动了通信电话的手柄。

    梅塔克萨斯继续下达命令,这一次是对着他身边的副官。

    “找一个识土耳其文本的士兵,带上一面白旗,去城北的主堡垒。”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象是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告诉里面的土耳其指挥官:放下武器,走出堡垒,我以希腊王国的名义,保证所有投降士兵的生命安全,并给予他们符合各自身份的战俘优待待遇。”

    副官记录着命令,梅塔克萨斯的声音变得冷硬。

    “再告诉他,如果他们选择负隅顽抗,城破之后,玉石俱焚。我,梅塔克萨斯,将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

    副官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了将军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他重重地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这封信,不是劝降书。

    这是递给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北,奥斯曼守军最后的主堡垒。

    这里,是约阿尼纳城防御体系的内核,墙体厚重,储备着充足的弹药和粮食。理论上,足以坚守一个月。

    但此刻,堡垒的代理指挥官,一位名叫法鲁克的上校,却站在角楼的垛口,手脚冰凉。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皆是地狱。

    街道上,到处都是欢呼雀以及挥舞着蓝白旗帜的希腊平民。他们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这座堡垒,如同看着一座坟墓。

    更远处,城南的方向,那片属于阿尔巴尼亚“盟友”的营地,安静得可怕。法鲁克上校派出的求援信使,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派人去连络城中心的贝伊官邸,派出去的士兵,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被抛弃了。

    被他们的司令官抛弃了,被他们的盟友抛弃了,被这个帝国抛弃了。

    他们成了一支被困在孤岛上的军队,四面八方,全是汹涌的敌意。

    “上校!希腊人派了信使来!”一名军官气喘吁吁地跑上角楼。

    法鲁克接过那封只有寥寥数语的通谍,他的手在发抖。

    战俘优待?

    他听过这个东西,那是欧洲人用来规范他们“文明人”之间战争的规则。他们这些“异教徒”,什么时候也有资格享受这种待遇了?

    可另一句话,“玉石俱焚”,却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脏。

    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些年轻士兵的脸,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抵抗?

    为了什么而抵抗?

    为了一个远在君士坦丁堡,甚至接到“希腊损失惨重,我军胜利转进”战报的素檀?还是为了一个已经陷入火海,再也回不去的官邸?

    抵抗,没有任何意义。除了让堡垒里这一千多名士兵,和外面那些已经疯狂的希腊人,一同化为灰烬。

    就在法鲁克内心天人交战,几近崩溃的时候。

    堡垒的门外,响起了另一阵号角声。

    一名哨兵惊慌地报告:“上校!是……是阿尔巴尼亚人!他们派了一个小队过来,也打着白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法鲁克急忙奔向垛口。

    他看见,阿尔巴尼亚指挥官伊斯梅尔上校的副官,正骑着马,停在吊桥之外。

    “法鲁克上校!”那名阿尔巴尼亚副官高声喊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

    “伊斯梅尔上校派我来调停!他说,我们不能再流血了!为了城中所有穆斯林兄弟的安全,为了真主的仁慈,请您接受希腊人的条件吧!”

    这番话,如同天籁之音,钻进了法鲁克的耳朵里。

    一个完美的台阶。

    一个让他可以对内交代,对外保全最后一丝颜面的台阶。

    他不是因为胆怯而投降,他是为了“保护穆斯林兄弟”而做出“艰难的决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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