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夯土机的轰鸣声打破了乡野延续千年的宁静。在德国工程师的指挥下,第一批雇佣来的工人们开始清理地表的灌木和那些早已枯死的橄榄树。蓝图上的帝国,正在一寸寸地变为现实。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第一辆满载着工人的马车驶向工地时,却在通往工地的必经之路上,停了下来。
道路被堵住了。
数百名来自附近村庄的村民,手持着翠绿的橄榄枝,肩并肩地站在一起,组成了一道沉默的人墙。他们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他们没有喊一句口号,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用一种混合着悲戚、固执与恐惧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钢铁造物和工人们。
这种和平的、完全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抗议方式,让负责现场安保的梅塔克萨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他可以下令驱散暴徒,却无法向这些手无寸铁、举着橄榄枝的同胞挥动警棍。
“保持克制!任何人不准与村民发生冲突!”梅塔克萨斯对着手下的卫队下达了严厉的命令。
他跳下军马,试图与为首的几位村庄长老交涉。但长老们只是摇着头,用一种近乎殉道者的表情,重复着一句话:“这是祖先的土地,我们作为‘罗马人’不能让它被沾污。”
交涉失败了。
梅塔克萨斯看着那道沉默的人墙,敏锐地察觉到,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自发行为。这些淳朴的村民背后,必然有一只更狡猾、更冷酷的手在操从着一切。
他立刻派通信员骑快马将情况紧急报告给了康斯坦丁。
消息传回王宫,索菲娅正在为康斯坦丁准备午餐。她听完侍从官的报告,看向眉头紧锁的丈夫。
“看来,他们选了一把最温柔的刀。”索菲娅说道。
下午,一辆没有任何王室徽记的普通马车,驶入了被抗议人群包围的村庄。
索菲娅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棉布长裙,头上包着一块素色的头巾,在几位同样装扮的女伴陪同下,以王室慈善基金会志愿者的名义,进入了村子。
她没有去和那些站在路上的男人们争辩,而是直接走进了村民的家里。
在一间昏暗的土屋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索菲娅握着一位年轻母亲的手,听她讲述着自己的忧虑。
她带着医生为生病的老人看病,给衣衫褴缕的孩子们分发从德国带来的牛奶糖和巧克力,并耐心地教村里的妇人们如何使用更卫生的方式处理食物。
她的美丽、亲和与慷慨,迅速赢得了妇人们的好感。
在一间昏暗的土屋里,索菲娅握着一位年轻母亲的手,听她讲述着自己的忧虑。
“……夫人,我们也不想去挡路,可村里的长老说,工厂会带来厄运,”妇人抱着怀里面黄肌瘦、眼神黯淡的婴儿,小声说道,“而且……而且城里来的那位体面先生承诺了,只要我们能把工厂赶走,每家都能得到五十个银德拉克马的补偿金……”
五十个银德拉克马。
对这些贫困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足以让他们安稳度过两年的巨款。
索菲娅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了。她安慰了妇人几句,留下一些药品和食物,便离开了村庄。
回到王宫,她将自己听到的情况告诉了康斯坦丁。
真相大白了。所谓的守护传统,背后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金钱交易。
与此同时,法纳尔区的宅邸内,马夫罗科达托斯也收到了消息。
“只能拖延工期?”他听着手下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我需要的不是拖延,是停止!是让那些德国佬滚回柏林去,让王室不再反抗我们控制。”
他意识到,这种和平抗议虽然能恶心康斯坦丁,但只要王储不低头,工程总有办法继续。他必须加码。
“去,联系比雷埃夫斯港的‘胡狼’,”他对着阴影中的一个心腹下令,“告诉他,我需要一些‘意外’。一些能让德国人感到害怕的‘意外’。”
黑衣人退下后,马夫罗科达托斯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凤凰山的方向。他并非不懂工业的重要,但他更明白,一旦那个钢铁怪物开始轰鸣,它喷吐出的不仅仅是浓烟,更是会彻底碾碎法纳尔贵族百年荣耀的新秩序。
“康斯坦丁,你以为你在拯救希腊?不,你只是在用一种更粗鄙的暴力,取代我们维持了几个世纪的优雅秩序。希腊,不需要铁匠和工人来统治。”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源自骨髓的傲慢与冰冷。
“胡狼”是比雷埃夫斯港码头区一个臭名昭着的帮派头子,手下养着一群亡命之徒,专门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命令,被迅速传达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