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妇女,咳出的手帕上,是一片刺眼的鲜红。
一群孩子,挤在肮脏的大通铺上,象一窝被遗弃的小狗。
一个监工,挥舞着皮鞭,抽打在一个动作稍慢的女孩背上,女孩的背上满是新旧交替的鞭痕。
每一幅画,都象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
她从小生活在无忧无虑的宫廷里,她所接触到的最悲惨的事情,不过是听宫廷教师讲述那些遥远国度的饥荒,或者是在慈善晚会上,看到那些衣着干净、眼神怯懦的孤儿。
她一直以为,不幸,就是失去父母,就是吃不饱穿不暖。
她从未想过,就在她居住的这座城市里,就在离王宫不过几公里的地方,存在着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她引以为傲的“王室慈善”,她所参与的那些剪彩、晚宴,和眼前的这份报告比起来,就象一场可笑的、自我感动的舞台剧。
她的仁慈,她的悲泯,从未触及过这片最黑暗的土壤。
卷宗很厚,她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每一页都有千斤重。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索菲娅的手指已经有些麻木,她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这一页,不再是冰冷的数据罗列,而是一个单独的案例记录。
。其丈夫在一年前死于肺病,留有一子,六岁。”
“记录显示,埃莱妮工作勤恳,常为换取额外口粮而主动加班。据同宿舍工友描述,其子患有严重哮喘,需长期购买昂贵药物。”
“本月17日,其子病情加重。为凑足药费,埃莱妮向工头请求,连续工作不休息,以换取双倍薪水。”
“自17日清晨五点起,至18日晚五点。埃莱妮在纺织机前,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期间仅食用四块黑面包,饮用少量清水。”
“18日晚五点十五分,监工发现其趴在纺织机上一动不动。经确认,已死亡。死因为过度劳累导致的心力衰竭,即‘猝死’。”
“事后,工厂主科罗内奥斯先生,向其家人支付了抚恤金。”
报告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另起一行,用更粗的字体写着。
“抚恤金总额:一枚银币。”
索菲娅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一枚银币。
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位母亲的全部挣扎,三十六个小时不眠不休的劳作,最终的价值,就是一枚银币。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个脑满肠肥的工厂主,是如何轻篾地从钱袋里,随手丢出那枚银币,就象打发一个乞丐。
“啪嗒。”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碧蓝的眼眸中毫无征兆地滑落,滴落在那份冰冷的报告上。
泪水,迅速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模糊了“一枚银币”那几个字。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索菲娅再也无法维持她那属于普鲁士公主的镇定与高傲。她伸出手,想要擦去泪水,可泪水却象决了堤的河,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
索菲娅看着自己的双手。
它们干净、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从巴黎运来的、最昂贵的指甲油。这双手,会弹奏钢琴,会刺绣,会优雅地端起红茶杯。
她无法想象,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有和她一样的女性,正用一双双布满伤痕、油污和血泡的手,在地狱般的工厂里挣扎求生。
她们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只是为了换取几块发霉的面包,为了给孩子买一口救命的药。
而她们的生命,却廉价到只值一枚银币。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贵族慈善”,她所坚持的“王室体面”,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虚伪!
去慰问那些被精心挑选、换上干净衣服的孤儿?
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号召那些赚的盆满钵满的富商们,捐出一点他们财富的九牛一毛,来换取一个“慈善家”的好名声?
然后呢?
然后,那些富商们,转过头,就去他们的工厂里,继续心安理得地压榨着工人的每一滴血汗!
王室的慈善,就象一场盛大的表演。他们站在高高的舞台上,悲天悯人,享受着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却从不去看一眼,那舞台之下,黑暗的角落里,究竟堆积了多少腐烂的尸骨。
“砰!”
索菲娅猛地合上了报告,发出一声巨响。
她抬起头,那张挂满泪痕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困惑与尤豫。那双